那就如，堆积的雪花般

作者：有泽有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潮留开

作为一个还不错的好青年，我正享受着高中生活。

这个「还不错」最为关键。

人生八成时间要勤奋，与朋友们开朗欢笑，保持整洁干净，对大多数事情都表示赞同。

剩下两成则要说不。睡懒觉，与朋友们一起胡闹，对麻烦事直接拒绝，让大人们苦笑着感叹「要是能再老实点就好了」。

完美的东西是凡人造不出来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故意露出破绽，稍微偷点懒轻松地活着。

以前的我也会钻牛角尖，偶尔勉强自己露出马脚，但自从实行还不错好青年计划后，无论老少男女评价都不错。

还不错。也就是四比一。

这和冲泡拿铁时牛奶与浓缩咖啡的黄金比例一样。

人生像咖啡般苦涩。

但没必要就这样苦着喝下去。

如果有人为生活感到烦恼的话，我建议不必太过勉强，适可而止地活着就好。

「但是渡你没有女朋友吧」

十一月的放学时间。在越来越令人烦躁的严寒中，我们几个不想回家的男同学正窝在教室里，我突然就被这么问了一句。

发问者是那个把发色染到校规允许极限的轻浮家伙。

「那又怎样。你们几个不也没有吗」

「话是这么说啦，但你明明看起来很机灵的样子却连个女朋友都不交？妈妈很担心哦」

「嗯嗯」，被刚从中学开始交往的女友甩了的失恋男点头附和。

「谁是你妈妈啊。我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够忙的了。交女朋友什么的等人生有余裕了再说吧」

「哈？你不想享受青春吗」

「这不是正在享受吗？像这样和你们几个瞎扯不也是快乐的青春吗」

「静一郎你这家伙少说这么可爱的话。话说回来」

嚣张的家伙插嘴道。

「你小子别以为有空闲了就理所当然能找到女朋友！这么得意忘形可是会吃苦头的！」

「就是就是，会被甩得很惨的。很痛苦的」失恋男附和道。

我故意露出做作的傻笑。

「我怎么可能会重蹈你们的覆辙」

嚣张的家伙和失恋男面面相觑。

「别因为稍微受女生欢迎就得意忘形」

「别挑三拣四光找可爱的，静一郎。女孩子重要的是性格」

「……明明是你们自己挑起的话题，现在又来教训人也太不讲理了吧」

听我这么说，两人笑着承认「确实如此」，我也跟着莫名笑了起来。

虽然笑着，但并非发自内心感到快乐。

不过倒也不觉得讨厌。

我还是挺喜欢这帮家伙的。

只是偶尔会觉得，这种已成固定套路的对话很空虚。

嚣张的家伙歪着头问：「比如说可爱的女孩子？」失恋男回答：「那当然得是超级可爱的啊」「比如白须贺那种？」

「可爱是可爱但太冷淡了吧，那家伙」

「渡你见过谁和白须贺说话吗？」

「啊~没有啊」

「我上次就被她无视了」

他们俩撇开我聊得正欢时，一直沉默坐在椅子上的第三个人呆呆地张开了嘴。是个温顺得像不会叫的柴犬似的家伙。

「……比如，堇野同学？」

这个名字一出现，男生们全都沉默了。

我能维持还不错好青年的形象，是因为我清楚自己并非真正的好青年料子。

我天生就只有一碗茶的器量，根本装不下好青年所需的一切品质。

如果说真有人天生就具备包容这一切的器量，那大概就是她了吧。

堇野澄花──。

这所高中并非所有学生都认识她，但至少在意自己排名的学生都会默记一次她的名字。

每次考试后公布的前十名榜单上必定会出现的，她的名字。

「需要年级代表的活动，基本上都是选她吧。从不推辞这点很了不起」

「听说就连数学课那个阴险谷崎对她说话都用敬语」

「不仅学习好，运动也很厉害，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物理上也是」

「确实。同年级但她在第一教学楼，我们在第二」

「能和那么可爱的女生一起学习真羡慕啊，A班那些家伙」

「她还要帮忙家里的工作吧？」

「是啊」

我插嘴道。

「一边帮忙家业一边还能保持年级前几的成绩，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原来是早起和朋友开学习会努力学习啊」

刚说完，三人带着不适的目光刺向了我。

「干嘛啊？」

「你这情报哪来的」

「啊？……就是听说的传闻而已……」

「渡？你该不会是在打堇野澄花的主意吧？」那个嚣张的家伙说道。

「哈？怎么可能，没这回事」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传闻都传开了，大家不都点头了吗」

「跟没交集的女生告白只会吓到人家，还是算了吧静一郎？」失恋男说道。

「胡说什么。……我哪配得上她啊」

「啊，就是啊！堇野同学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嚣张的家伙适时插话道。

对在这里的这些人来说，他们想讨论的应该是同班的女生，像那种高不可攀的优等生根本无关紧要。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题…」那个温吞的家伙说道。

「就当是给这群家伙脑袋降降温的好药」

我说道。和平常说的蠢话不同，气氛稍微变了还挺新鲜的，但有点尴尬。今天可能是个容易说错话的日子。而且时间也差不多了。看了眼教室的时钟后，我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

「抱歉，到帮忙的时间了。我先走了」

「啊。是去照顾你的那户人家？」

「嗯。还有工资拿所以不能偷懒。明天见」

「这样啊明天见」

「再见静一郎！」

那个温吞的家伙朝我挥手。这家伙无论好坏都看不懂气氛，所以不用担心。

「哦」我轻轻用手示意后离开了教室。走廊冰冷的空气从衣领灌进来，我把灰色大衣前襟拢紧，整理好领口。

但生理反应终究无法控制，我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

据说最近的异常气候让北国的冷空气都压到关东来了。搞得天气软件里的本周预报上，零星出现了雪花的标志。

真该死。不管装得多酷都扛不住寒冷的我，向来都把等电车的时间压缩到最短。虽然偶尔会算错时间，但今天很顺利。刚下到站台电车就来了，我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电车开门后，我站在空座位前。

身体立刻感受到惯性作用，电车启动。

今年春天，当我人生中第一次在东京近郊生活时才发现，只要不在市中心，日本任何地方的车窗景色都大同小异。房子、房子、大楼、大楼，偶尔出现一片农田。

早已看腻的风景根本无所谓，我用手机寻找着感兴趣的新闻。就这样随着电车驶过一站又一站，车厢里的乘客也逐渐增多。

突然注意到一位驼背的老奶奶在寻找座位，我默默挪开示意空位。就在老奶奶颤颤巍巍坐下的同时，「轰」的一声狂风拍打车门的声响传来，车身轻轻摇晃。

我踉跄了一下，正要调整姿势站稳。

这时透过车厢连接处的贯通门窗，隔壁车厢的光景映入眼帘。

其中一人的身影牢牢抓住了我的视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堇野澄花。

她站在三号车门附近，正望着车外。

我一时，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娇小的身材。将校服西装外套穿得端正得体。给人清纯印象的乌黑长发。伸展柔软的背脊。

以这副外表和名声来看，应该会有不少男生搭讪才对，但似乎并非如此。是觉得会被看穿小心思吗？嘛，担心被看穿的心情我倒能理解。

而且据说就算鼓起勇气上前的人，也会被她的朋友拦下。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传闻罢了。

今天她是一个人吗？

真是巧啊。

……姑且打个招呼吧……

我迈步走向相邻车厢。

推开两节车厢间的第一道连通门。因为平时不常用感觉格外沉重。再推开第二道门。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

人群让我没注意到，堇野同学周围还有三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女生。原来她是和朋友一起乘车的。她们正愉快地交谈着。

我慌忙想要重新关上门。

这时列车驶入弯道，车身猛地一晃。我身体大幅度倾斜，差点松开了门把手。要是现在松开把手，快速移动的车门会发出很大声响，肯定会被堇野同学和她的朋友们发现。我拼命坚持住，用尽全力稳住身体。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从门缝传来了隔壁车厢的声音。

「优等生澄花，──看起来不像会有那种事呢」

「别这样啦，澄花也是会生气的──」

这是混杂在噪音中的她们的声音。在说什么呢？我的大脑反射性地全速运转，试图将这些杂音转换成日语。

「那么澄花」

有人在叫堇野同学。

「澄花，有喜欢的人吗？」

心跳陡然加速。偷听让我心有愧疚，但好奇心在辩解：既然是在电车这种公共场合交谈，我就不算偷听了吧。

不，这样不行。至少她们不会想到被同校男生听到，若知道被我这种人听到，肯定会露出厌恶的表情。

该就此打住——虽然八成没人管我，但我内心八成的部分都在低吼着这个念头。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沉着的语调。理性的音色。

哐当哐当——电车行驶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E班的──」她准确说出了我的班级，「静一郎君」。

哐啷──

被我松手的贯通门发出刺耳声响弹开了。

她似乎──转头看了过来。

当时的我松开门把手，不顾一切地往反方向逃跑，根本无暇顾及她后来怎样了。

脸颊发烫得像火烧，心脏如擂鼓般狂跳。明明是冬天，额头却渗出汗水。

拼命摆动的双腿和双臂都失去了知觉，却仍继续逃窜。

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末节车厢，早该下车的站台被甩在身后。

◇

早上的天气预报没提过的细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

虽然能感觉到冰凉的雪粒打在头发上，但我根本无暇顾及。

折返的电车让我迟到许久才抵达本地车站，归途上脑海里像坏掉的玩具般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糟糕、糟糕，啊──

不对。堇野同学对我？怎么可能──

「静一郎君」

她那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循环回响。

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被白雪覆盖般纯净无暇。

品行端正、成绩优异、温厚笃实。若被高中才女中的佼佼者青睐，本该欣喜若狂才对，可此刻的我却如同等待宣判的嫌犯般坐立难安。

回过神来时已站在某户人家的玄关前。

虽说是玄关，但这栋商住两用的房子或许称作后门更为贴切。

我甚至混乱到记不清是如何回到这里的。

真不想推开这扇门。

但家务时间已迫在眉睫。我用着干涸的嘴深呼吸，将冰冷空气灌满肺。体温下降让我冷静下来，我缓缓拉开了门。

看吧，我的不祥预感总是应验。

真是的，如此偶然，她正碰巧经过连接后门的走廊。

「啊，欢迎回来，静一郎君」

堇野同学停下脚步，一看到我便露出微笑。

正如她的名字所示，宛如在路边静静绽放的堇花。看似柔弱，却带着某种坚韧的力量。

这并非异常情况。

门口确实挂着写有「堇野」的门牌，她的户籍想必也在这里。

而且我在学校登记的住址也确实是这里。

也就是说我和她住在同一个家里──。

她疑惑地眨着眼睛，眼角长长的睫毛随之轻轻颤动。

要是就这么站着不动，会被误以为出了什么事。

「静一郎君？……说起来比平时回来得晚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坐电车时不小心睡过头了。你也知道，座椅很暖和嘛」

「啊～电车的摇晃确实很舒服呢。那种嘎达嘎达的摇晃感」

本以为她会随着话题绽放笑容，却突然板起脸来。

「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事。因为睡了一觉」

「真的吗～？」　她微微偏着头。精心打理的乌黑长发顺重力垂下，散发着甜美香气。

她缓缓靠近。由于玄关有上下台阶之分，此刻娇小的她与我视线平齐。

她的大眼睛反射着光线，虹膜闪烁着奇妙的光芒。

视线仿佛要将我吸进去，令我无处安放目光，却又害怕移开视线会暴露内心的动摇。

我努力挑选着回应的话语。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敬语」

「啊？」我不明所以地反问。

「看吧，暑假的约定！不是说好为了变得亲近要互相停止使用敬语吗？」

「啊，抱….对不起……」

一时慌乱，不知不觉就用刚认识时的语气说话了。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既然许下约定也没办法，只是──。

「好，那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堇野同学的手突然朝我的额头伸来，让我慌了神。

「不用了！我进店前会量好体温的！不用这样」

「我现在就想知道！」

「回房间马上就会量的，差个一两分钟有什么关系」

「对永远养不熟的家猫就是想多关心嘛」

「这什么比喻啊，你只是想摸我吧！」

为什么非要和我搞好关系呢。

像我们这种寄人篱下的关系，保持距离不是更好吗？

虽然堇野同学不断凑近，但我还是找到机会躲开了。

「我、我回来了！」

「啊！」

我飞快地脱下鞋子塞进鞋柜，冲上楼梯逃回自己的房间。

在昏暗的房间里，我靠着紧闭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电车上的事，实在难以向堇野同学坦白。

此刻若是有人触碰我的额头，一定会误以为我在发烧——我的脸颊烫得吓人。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堇野同学用温柔声线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堆积在我肩头的细雪簌簌落下，在木地板上慢慢融化。

第一卷 第一章 堇野澄花的狼狈

关于我校引以为傲的优等生堇野同学，有件轶事令我印象深刻。

那天三年级都去修学旅行了，本该由二年级的副学生会长在全校集会上致辞。可不巧副会长也染病缺席。

走投无路的教师们找来的代打，竟是虽为一年级却早已声名远播的优等生堇野。

尽管仅在半小时前才接到请求，她却丝毫不见慌乱。

「我平时都有认真听学长姐们的致辞，没问题的。请把问题交给我吧」

接着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全体学生面前，完成了一段包含季节元素的三分钟演讲，全程流畅毫无滞涩。

这个轶事的关键部分还在后面。

她的致辞刚结束，图书副委员长的女生就走了出来。这位副委员长本应对图书室使用情况进行汇报，但因突然要代替三年级发言过于紧张，竟在台上冷场了。

由于副委员长迟迟不说话，冷场期间察觉异样的学生们开始发出窃笑声，这更助长了她的紧张情绪。

就在副委员长像石化般僵住不动，老师正要上前的时候。

会场中突然响起了麦克风的啸叫声。

当众人像寻找犯人般东张西望时，扩音器里传来堇野同学「不好意思」的声音。如果直接出声制止嘲笑，反倒等于公开宣告副委员长正在紧张。所以堇野同学才故意拍打麦克风来吸引注意。

接着堇野同学走近讲台说「是我把连着音响的麦克风拿走了，非常抱歉」，并与副委员长交换了麦克风。

虽然不知道当时堇野同学施了什么魔法，但随后副委员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顺利完成了报告。

这件事一度成为学生们热议的话题。大家都在讨论堇野同学是真的操作失误，还是为了帮助副委员长而主动背黑锅。

我不认为澄花同学是拿着麦克风下台的，反倒觉得她是为了副主席特意准备了备用麦克风，于是不识趣地向她本人确认了这件事。

「诶？是我的失误啦。静一郎同学真是多疑呢」

「那递麦克风时你和副主席说了什么？」

「我说'想象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一道透明墙壁就会安心哦'。这是我的缓解紧张小技巧。可能有点多管闲事吧，但我突然上台也紧张得不行呢」

「堇野同学也会紧张啊。真不可思议」

「这种小事被说不可思议我也很困扰呢？」

这位能体贴他人、举止优雅的堇野同学似乎对我抱有好感。

若是普通男高中生的话，恐怕早就飘飘然了吧。

最初我之所以表现得像个还不错的青年，起因是想避免被因各种原因而不得不同居的堇野同学讨厌。如果这个策略奏效了，我本应感到高兴才对，但可恨的是我却做不到。

◇

我把学生制服塞进自己房间的衣柜，换上了工作用的制服。

这套制服就像是想象服务员时最先浮现的那种标准款式。白衬衫配黑裤子，腰间系着保护下半身的围裙。虽然是偏正式的服装，但实际穿上后发现裤子两侧有松紧带设计，便于活动也能快速穿脱。

突然瞥见装在衣柜门上的镜子。即使想挤出笑容也很僵硬，可惜我只有这张脸还行。

我郁郁寡欢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没有开灯，但深处的窗户斜斜地透进光线。窗户陈旧，经年累月的污垢无法完全清除，透过的光线略显模糊。

在堇野家分配给我的二楼房间，刚好正对着堇野同学的房间，因此一起工作时经常会在走廊相遇。

就像现在这样。

「「啊」」

她推开向里开的房门与我四目相对，先是睁大眼睛，随即露出微笑。

堇野同学也穿着制服。

围裙配黑色马甲和及膝短裙。在学校冬季制服中不易察觉的白色衬衫此刻显得格外醒目，胸前还系着小小的蝴蝶结。

这套黑白分明、毫无装饰的制服本该是餐饮店最标准的干练正装，但穿在她身上却更显清丽脱俗。

现在她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这种发型也很适合她开朗的气质，夺走了我的目光。

「又来了。今天真是心有灵犀呢」

她露出掩饰害羞的笑容。

原本就白皙得能看见血管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尽管着装整齐，却因为这种体质而无法完全隐藏内心波动的她，让我觉得很有趣。

不，我想直白地说出心声。很可爱。

为了不被她发现我的动摇，我像史莱姆一样融解了僵硬的表情，挤出一个笑容。

「来这里已经很久了呢」

「确实呢，静一郎君是我们店里的老员工了」

「说老员工还差得远吧。从被叔叔带来这里才七个月零两周」

「但是刚来就说'咖啡的事请交给我'的静一郎君'，确实很有老员工的风范呢」

「我应该没说过那么羞耻的话吧」

「说过的啦。我们店当时正为这事发愁呢，那时的静一郎简直像个英雄。静一郎，真是帅呆了」

这简直是在捧杀我。本该像往常那样用玩笑话来回应的，但因为电车那件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真想跟朋友们也炫耀一下呢—」

堇野同学咧嘴笑着明显在捉弄我。想不出好的回应让我很不甘心。

「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同居的话，只会传出奇怪的流言惹来麻烦吧」

「会有吗，流言？」

「会传的。毫无疑问。而且要是只在学生之间流传还好，要是传到家长耳朵里的话……」

「传到的话？」

「很可能会通过家长传到叔叔耳中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唯独这个必须避免。

「呐，该不会你爸爸跟你说什么了吧？」

「说什么是指？」

「你看啊，就是世上那些当爸爸的常说的话。别靠近我女儿啊——之类的。我爸他有时候操心过度，到让人烦的地步啦」

「叔叔只是很重视堇野同学而已」

「那、那他不准你和我来往吗？」

她言外之意似乎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

「没，那可是那位叔叔啊。不会说那么小心眼的话」

「我爸他就是粗线条啦。当初带静一郎君回家时，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说是男生，把我都吓了一跳」

那是今年三月的事。

当时我因家庭变故无处可去，堇野家的叔叔——也就是堇野同学的父亲突然出现，表示愿意收留我在他家生活。

「我说啊。静一郎，我和你那个人间蒸发的老爸，算是新田家的义兄弟关系」

对于现在使用母亲旧姓"渡"的我来说，「新田」这个姓氏既带着怀念的余韵，又令人作呕。

最初我还以为是亲戚关系。

「不，只是和新田的师承同门而已」

师承？同门？

「在业界里」

我记得自己当时歪着头感到困惑。父亲是咖啡师，难道他们是同行？可我对「堇野」这个姓氏完全没有印象。

「接下来要带你去的是我妻子的娘家，那里经营着一家咖啡馆作为家业」

是要我去给叔叔帮忙吗？

「若你真是新田的儿子，确实期待你的咖啡手艺。不过和你想的可能有点不同，店里一直是我女儿一个人在打理」

我记得叔叔当时清了清嗓子，露出严肃的表情。

「顺带一提，她还是高中生」

诶？您女儿是高中生吗？

「是啊，而且超级可爱。就算不以父母偏袒的眼光来看也绝对是个美女。…居然要让你住进有这种女儿的家」

叔叔泪眼汪汪地颤抖着。

「听着，绝对不能对澄花出手！要是你敢不负责任地乱来，我就杀了你再自杀！」

堇野叔叔留着冲浪者般的短发，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最重要的是体格健壮。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现在穿着昂贵西装，泪眼婆娑地对我怒吼。

我内心感到极度无语。

「而且因为某些原因我平时都不在家，所以特别担心…」

那别收养我不就得了。

「闭嘴！不这么做我根本没法安心！只要你忍忍就万事大吉了！记住了，要对我的女儿温柔，要好好相处！但是绝对不准爱上她！」

堇野叔叔不仅给我提供了住处，还给了我学习的机会和赚钱的门路。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堇野家的人保持纯粹良好的关系。

像叔叔说的那样对堇野同学产生非分之想什么的，绝对不可能。

不能忘恩负义。

「还是别说叔叔的坏话了」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拘谨啊」

「说白了我就一个差点饿死的浪人。叔叔就像收留我的主公大人。可不敢惹他不高兴。我日夜都在想着有朝一日能报恩」

「太死板啦。静一郎君已经像我们家人一样了，不用这么见外」

就算她这么说，对我来说这就是事实。不过要是辜负了堇野同学的好意，我也会过意不去。

「来的不是JK真是抱歉」

「啊，你在取笑我！」

偶尔开开玩笑才像高中生之间的对话嘛，要不然太奇怪了。

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虽说被告知不必拘谨但终究只是同居人。虽非外人却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以家人自居。为了把握这微妙的平衡，我可是花了八个月时间，现在怎么可能搞砸。

堇野同学「嗯」地挺起胸膛叉着腰，但马上又歪着头。

「怎么了？」

「咦？那个……总觉得静一郎君，虽然措辞很正常但好像又变回从前那样了？该怎么说呢就像刚认识时那种客套的笑容……现在既不是在学校也不是在店里哦？」

「不、不是的，真不是！」

心脏猛地一跳发出走调的声音。

「动摇了吧？」

「你、你看！期、期末考试不是只剩不到一个月了吗？想着想着就有点紧张而已，真的只是这样！」

「现在就开始紧张是不是太早了？」

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很蹩脚。

「嘛、嘛就是有点担心几个地方……学习方面的」

她耸耸肩叹了口气。

「那可得好好努力才行呢！」

堇野同学是接受了吗？总之我也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要不作弊试试？」

「不行啦～要是习惯了作弊，不能作弊的时候会更痛苦的」

「好吧，我会认真学习的」

「这才是最好的」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要不，减少在店里帮忙的时间？」

「完全不用。工资少了我也为难，相信我这个通过转学考试的人吧」

「虽然不能坐视店里优秀员工面临不及格危机，不过静一郎君该认真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

「被年级前二的优等生这么说还真是…」

「我才不是什么优等生，只是个靠大家支持才能站稳脚跟的后辈而已！」

「哦，优等生发言！」

堇野同学突然看向口袋里的手机。似乎是在确认时间。

「比起这个，透乃小姐应该也想休息了，我们快点下去吧！」

「啊，糟了！绝对会被说风凉话的！」

她快步从旁边的楼梯下楼，我也紧随其后。这家的楼梯坡度有些陡，偶尔会让人害怕。她总是吸引着我的注意，所以下楼时要格外小心。

摇晃的马尾辫上，飘散着几缕没扎好的短发。

◇

堇野家经营着一家名为「堇」的咖啡馆，住宅是商铺兼住宅的形式。

一楼的一部分和二楼是住宅，其余部分是店铺。

这家店原本是在八十年代咖啡馆热潮时开业的，内部经过多次改建。店内保留着美好旧时光的现代咖啡馆风格，但后厨设备新旧错综复杂，简直变成了温彻斯特神秘屋。

实际上，连接店铺与住宅的走廊还保留着老式民宅土间般的古朴风格，但天花板上安装的照明已经换成了LED灯。

我换上工作鞋穿过走廊。沿着直通兼职更衣室和仓库的走廊一直走，就能到达咖啡馆的厨房。

「哦，店长你终于来啦。欢迎回来」

厨房里一位女性迎接着我们。

身材和我差不多高。修长的四肢像模特一样修长。及胸的长发随意地扎起，带着些许挑衅感的摇滚风红褐色头发。

伊吹透乃小姐。虽然她说年龄是秘密，但估计二十七八岁。在堇野同学不在时负责管理店铺的资深员工。

「对不起透乃小姐，我来晚了」

「没关系澄花，只要你愿意从工资里补偿的话」

「实物支付也可以哦！今晚的晚餐要吃得豪华点！」

「反正不就是员工餐吗？」

「如果有啤酒的话？」

「这种说法可不像个好大人啊」

透乃小姐耸耸肩露出无奈的半笑。虽然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但她的手依然麻利地动作着，将做好的三明治切成两半装盘。由于个性大大咧咧，蛋沙拉三明治的馅料稍微漏出来了一些。

「透乃小姐，辛苦了」

「静一郎欢迎回来。虽然有点晚，是和澄花在卿卿我我吗？」

「只是在闲聊」

「哦～学校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透乃小姐眨了眨细长的眼睛。有种被估价的不好预感。

「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呢？」

正当我僵住的时候，堇野同学也凑了上来。

「就是啊！确实感觉不一样！」

「这小子该不会是被女生告白了吧，静一郎」

「诶？！骗人的吧！是这样吗？」　

堇野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看向这边。

不明白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我惊讶地移开了视线。

透乃小姐悄悄靠近我身边。不说话时看起来完全是个成熟女性，但因为她性格上的问题，我对她从未心动过。

「到底怎么回事啊静一郎，偷偷告诉前辈嘛」

「明明和工作没关系就别摆前辈架子了，很烦人啊」

「笨蛋。不是作为咖啡馆的前辈，是作为恋爱前辈啦」

「更烦人了！真是的！剩下的我来做，透乃小姐快去休息吧！」

我确认着贴在厨房的点单。

「啊，谢谢。三号桌。火腿三明治套餐。配混合咖啡」

本以为透乃小姐懂得适可而止，结果她又在后面和堇野同学窃窃私语起来。

「很可疑呢，静一郎」

「很拼命呢，静一郎君」

话说回来，为什么堇野同学这么兴致勃勃的啊。

虽然她不知道那些话被我听到了，但这种话题不正是最不愿被人触及的敏感部分吗？我不明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虽然有些令人在意的细节，但现在到了冲咖啡的时间，我得集中精神。

可以说，堇咖啡馆的历史几乎与日本的咖啡发展史同步。

即便现在顾客群体变得广泛，点咖啡以外饮品的客人增多，咖啡依然是堇咖啡馆的金字招牌。

即使前任店长从开业起一直坚持亲手冲泡咖啡却突然离世，即使现任店长堇野同学因某些缘故无法亲自冲泡咖啡，这一点也从未改变。

打开冰箱，从盛满水的密封容器中取出法兰绒滤布。外观就像湿润的布口罩，展开后呈研钵状的布袋。将咖啡粉装入其中进行滴滤的方式，被称为法兰绒滤泡法。

在狭窄的厨房里走动，两个人勉强能错身而过。

见工作开始，透乃小姐便离开了，堇野同学开始制作不加芥末的火腿三明治。她在蒸好的面包上涂上黄油和蛋黄酱，夹入火腿和生菜。为了装盘，她从我身旁经过取盘子。我闻到一股甜香，不是香水或洗发水的味道，而是带着清爽感的甜香。

「冷静点」，我轻轻摇了摇头。

法兰绒滤泡法是昭和时代咖啡馆热潮中流行的手法。

首先用热水温烫咖啡壶，然后倒掉壶里的水，放入刚磨好的咖啡粉，再慢慢注入热水。

于是尼龙滤网中的咖啡粉像松饼一样膨胀起来。这是烘焙后时间短、新鲜度高的证明。像观察花朵绽放一样，这个瞬间总是令人愉悦。

从壶中滴落的热水吸收了咖啡豆的成分，在壶内形成咖啡液。

将咖啡倒入杯中，放在杯托上，再置于厨房台面的托盘上。

盛满杯子的褐色液体飘散出芳醇的香气。

堇野同学端着盛放三明治的盘子，走近咖啡。

「嗯，果然静一郎君的咖啡和奶奶的咖啡有着相同的香气呢。真好啊，能泡出这样的咖啡」

「如果用相同的豆子，香气应该不会改变吧？」

「但感觉和其他人泡的就是不一样」

「明明不懂味道的差别？」

「嗯？」

她精致的眉毛微微皱起。

「所以没有静一郎君在的话才很困扰啊！」

「反正我也是为了这个才被带来的吧」

这是刚来堇野家时的事。

为了在咖啡馆工作，我给叔叔和堇野同学、透乃小姐泡了咖啡，但堇野小姐没有立即伸手去接。

我还以为她是不喜欢突然作为同居人出现的我，但事实并非如此。堇野小姐扭捏了一会后，很抱歉地这么说道。

「啊、那个…谢谢你泡咖啡，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我不能喝咖啡……」

就这样──。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表情想必相当愕然吧。

「明明知道还这么说～，好坏心眼～」

「抱歉。比起这个，在凉掉之前快端过去吧」

「好～」

她摆着一张闹别扭的脸，把做好的火腿三明治和咖啡在托盘上摆好，立即又换上职业微笑，端着餐盘去往三号桌。

店内明亮温馨，红色沙发整齐排列，三台吊扇旋转着——这种吊扇要是坏了，换最新设备反而更划算——营造出一种复古氛围。

三号桌虽然离窗户较远，但靠近空调，是个暖和的座位。

「中村先生，今天也谢谢您光临！您的膝盖今天看起来好多了呢！」

「是啊，澄花酱！我找了个很棒的按摩师！想着又能来喝到堇的咖啡，就赶紧跑来了！你看，一个人在家喝速溶咖啡多没意思，而且最近堇的咖啡也很棒啊！」

当堇野同学接待时，熟客们都会露出笑容。短暂的谈笑。对于从上代店主时期就光顾的常客来说，她就像温柔的小孙女。这也是堇野同学的职责所在。

◇

不久晚餐时间开始，店里变得忙碌起来。

堇咖啡馆的餐点菜单充满复古咖啡馆特色，以西餐为主。而且种类丰富到即使每天光顾，近两周都不用点重复的菜品。价格比那些如黑船般涌入的连锁咖啡馆更便宜，分量也很实在，因此用餐时段总是人满为患。

透乃小姐也回到店里，厨房和用餐区都全力运转。

即便如此，在忙碌的间隙，方才的疑问仍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按常理来说，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可能被抢走，任谁都会介意的吧？

说到底……堇野同学真的对我抱有好感吗？至今仍难以置信。她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

虽然装作一个还不错的好青年，朋友们也都恭维我说我挺受女生欢迎的，但客观来看学校里比我帅，还更受女生欢迎的家伙也不在少数。

我确信堇野同学的评判标准根本不是这种外在条件。但反过来说，我也实在找不到她喜欢我的理由。我还没高看自己到那种程度。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发生了状况。

「到底要让人等到什么时候！咖啡还没好吗！」

一位顾客冲着堇野同学发起了投诉。

「诚一郎——还没好——？」

虽然我心里急得要命正在加紧冲咖啡，在厨房做菜的透乃小姐却用眼角余光催促着我。

「别开玩笑了，萃取时间不够的话咖啡会淡得跟水一样啊」

「可是客人都发火啦——」

「……可恶，我一定要让你喝到后悔计较那一分一秒的美味咖啡」

「哎呀，应对得很冷静嘛。看来你已经很擅长接待客人了呢」

咖啡萃取时间过长会发苦，过短则不够醇厚。无论何时我都以同样的速度冲泡咖啡。哪怕是在堇野同学不停鞠躬道歉的时候也一样。当然心情不好所以泡好后我会以最快速度把咖啡送过去。当我单手端着托盘走近时，堇野同学朝我眨了眨眼表示歉意。我压低声音说「非常抱歉」，然后递上咖啡「这是堇的混合咖啡」。

「听说这个味道很接近前任老板的手艺」

「请您慢慢享用，大家都说很好喝呢！」

澄花同学处理了那个投诉客人的牢骚。

想必我那个营业笑容也相当僵硬吧。

客人将杯子凑到嘴边后发出赞叹。大概是苦味刺激味蕾后，果香般的酸味与些许甜味丰富地包裹住了舌头。堇的混合咖啡就是这样的风味。

接着客人像赶苍蝇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

我本想听听他的评价，但澄花同学暗示这样就足够了，于是我们退下了。

回厨房的短短路上，堇野同学用手肘捅了捅我。

「真厉害呢」

「什么？」

「静一郎君」

嗯？ 仿佛有电流穿过。

「静一郎君」

店内充斥着顾客的交谈声，就像那天的电车一样。在杂音和电车行驶声中，我真能准确听清堇野同学的声音吗？

说不定是我听错了。

毕竟堇野的态度和往常没什么不同，而且我这半年来也一直恪守分寸保持距离。会喜欢上保持这种距离感的我才奇怪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在平息了投诉的店里，我带着一种莫名浮躁的心情回到工作中。

◇

之后没再发生什么状况，等招牌灯熄灭，所有客人都离开后，我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好嘞，今天的工作也完成了！我去泡个澡，剩下的就拜托啦～」

在这里站了一整天的透乃小姐疲惫地离开了。不知道她是故意装老骨头还是真的累坏了。送走透乃小姐后，堇野同学来到了我面前。

「今天真是抱歉呢。关店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如果真是我误会了，那我这副动摇的样子也太恶心了。别做些奇怪的举动，冷静点啊我。

「好啊。要喝点什么？」

「交给你来决定啦！静一郎你呢？」

「老样子」

我走进厨房，从玻璃容器中取出摩卡咖啡豆。将微温的水重新加热后再次调至适宜温度，用研磨好的咖啡豆冲泡咖啡。

将咖啡倒入即使是在老店里也被擦得闪闪发亮的杯子，放在坐在吧台座位的堇野同学面前。

「请用」

「我开动了」

冒着淡淡热气的咖啡杯。

堇野同学俯身凝视着杯子，仿佛要融入那褐色的水面一般。

我在堇野旁边的座位坐下。吧台上放着堇野准备好的冰茶玻璃杯，杯身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

「你觉得是什么？」

「是摩卡呢！ 这果香四溢的芬芳让人想起咖啡不仅是豆子更是果实！ 这深邃的风味甚至能让人感受到历史！ 仿佛来到了从未去过的、充满黄沙与蔚蓝的中东炎热港口！」

「是是是。答对了。你这鼻子确实比专业咖啡师还灵啊」

「哼哼，可不只是鼻子哦。我要让你见识下我训练有素的舌头」

出于某种上司优先的微妙心理，我静静等待堇野同学先动口。

她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接下来的发展我早就能预见到。

「好苦…」

「果然还是不行呢」

她没形象地吐着舌头，缩着肩膀小声嘀咕。

「好奇怪啊，明明是咖啡馆老板的女儿，却喝不了咖啡…」

「不喜欢的东西没必要勉强喝啊。就算不喝咖啡，咖啡馆里也有很多乐趣」

「不是不喜欢啊！ 它浓郁的色彩也好，醇厚的香气也好，包括它的存在本身我都超喜欢的！」

「这些不正是咖啡的精髓所在嘛」

「话是这么说…但唯独苦味对我来说门槛太高了…」

「唉——好不容易泡得这么好喝的」

「对不起啦…」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啊」

糟了，让她消沉了。堇野同学沮丧地垂下肩膀。

「真想快点变得像透乃小姐和静一郎君那样擅长喝咖啡啊…」

「嗯？」　我在犹豫该不该纠正堇野同学的牢骚。

虽然被她这么认为也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或许正是传达我心中那点违和感的好时机。而且我有信心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惹她生气。

「啊等等」

「怎么了？」

「我也不喜欢喝咖啡」

「诶？」

堇野同学本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没说过吗？」

「诶——骗人的吧？又在捉弄我对不对？」

「没骗你」

「可你还经常讲解咖啡的醍醐味」

「那是客观评价吧。公众形象需要」

「你也会试喝对吧？」

「试喝是试喝，但反过来说我只试喝对吧？」

「啊、确实从没见你休息时间喝过咖啡！」

「对吧？」

看她终于要相信了，我故意炫耀似地喝了口冰红茶。实际上我在堇从来不会正经喝咖啡。虽然没被发现，但休息时间基本都用红茶或可可消遣。

「唔…但你会冲咖啡吧？还冲得超棒吧？这怎么回事？」

「我能分辨咖啡的好坏。因为被喜欢咖啡的母亲训练出来的。虽然不擅长喝咖啡，但要说擅长冲泡倒是真的。这就是我的优势，所以叔叔才会带我来堇野咖啡馆」

「啊，这还是第一次听静一郎君说起妈妈的事！」

她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是"这个可以问吗？"的表情。堇野同学在询问不知道的事情时，总是带着些许兴奋的神情。

「倒也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我妈因为太喜欢咖啡，后来去了一家有名的咖啡馆工作而已」

「诶～！那能说说爸爸的事吗？」

「这个啊。那家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与其说记不清，不如说是不愿想起。

至少我确实跟妈妈学过咖啡，也不算说谎。

「果然是因为苦才不喜欢的吗？」

「嗯？」

「咖啡」

啊，原来是问这个啊，我松了口气。

「人生已经够苦涩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去喝苦的东西啊」

「这算是你不喜欢的理由吗？」

「嗯——」我陷入思考。

「不管是黑咖啡还是加了牛奶和糖的，作为饮品完成度都很高，喝的时候反而会因为难以选择而困扰…大概是这样」

「你这样说，听起来就像在炫耀喜欢的人一样…」

「…而且总觉得不太对劲」

「嗯？」她歪着头。

「小时候是为了父母。现在是为了客人泡的，如果是自己泡给自己喝的话总觉得不一样」

「从刚才开始，这到底算不算是'不喜欢'呢…？」

「而且我胃不太好」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补充道。虽然堇野同学没有错，但我有点后悔说这些。我对咖啡的抗拒感不是因为味道或气味，所以别人很难理解。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堇野同学表情认真地开口了。

「自从静一郎君来了之后，点评网站的星级稍微增加了让我很开心，但果然我自己不会泡咖啡还是不行」

「好评增加了不就好了吗？」

「不行。店长和头牌员工都喝不了咖啡的咖啡馆太不像话了。为了重振堇，我必须学会喝咖啡，要像奶奶那样能泡出好咖啡」

「是这样啊」

「对不起啊。虽然你不擅长，但练习时请陪着我。静一郎君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我不由得笑出声。

「喝咖啡还要练习什么的…」

「没办法嘛！咖啡馆店长不会喝咖啡太丢人了！连给客人上的东西都没法试味，我对不起奶奶啊！」

奶奶。

我知道那个人对堇野同学来说非常重要。

「因为是要守护与已故奶奶的回忆之店啊」

「嗯。因为和爸爸约定好了。如果要继承店铺的话，不能出现赤字。学校的成绩不能下滑。如果做不到的话店铺就要关门，立刻拆除。所以，为了不让老顾客们失望，必须做到尽善尽美啊」

我的目光越过柜台，望向厨房的天花板。

在即使只开了一半灯的昏暗光线中，也能隐约看见那些诉说着多年营业痕迹的污渍和霉斑。

堇野同学也同样望着天花板。对她来说，那些污渍和霉斑或许也承载着某些回忆吧。那是多年努力与劳动的结晶。

「而且啊，我虽然喝不了咖啡，但喜欢咖啡的心情是真的。光是闻到香气就能感到安心。所以我在想，如果能尝出味道的话，一定会很美好吧」

堇野同学像是在诉说一个梦想。

我早就知道堇野同学喜欢咖啡。她总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冲泡咖啡的样子，关于咖啡的知识量也不输给那些专业咖啡师。她的嗅觉也很敏锐，光闻气味就能分辨出咖啡豆的种类。

正因如此，我每天都给堇野同学泡咖啡。和我不同，我觉得她应该能喝上咖啡。现在的堇野同学只是味觉还没跟上而已。

如果我能帮她实现哪怕一点点梦想，我都会感到开心。

「辛苦了。今天要改成拿铁咖啡吗？」

「静一郎君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做法有点伤人呢」

「好啦好啦。别走啊，对不起啦……」

我把放在柜台上的牛奶壶里的牛奶倒入堇野同学的杯子，再加入砂糖。借用茶碟上的勺子搅拌，把黑咖啡变成了拿铁咖啡。

原本堇野的杯子里只倒了半杯咖啡。因为她已经喝了一口，现在牛奶和咖啡的比例大约是六比四。

堇野又抿了一口。

「还是有点苦，但甜甜的很好喝……」

「你的舌头太灵敏了」

「对苦味敏感的舌头对毒物也很敏感，从生物角度来说这可是有助于生存的特性呢～」

她像是特意表现似的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重新端起杯子啜饮。刚认识时，我还曾轻率地想过她怕苦是因为过惯了甜日子，但知道她肩负着店铺责任后，这种想法立刻就消失了。

她桃色的双唇离开杯沿，「呼」地轻吐一口气。

「……呐。打烊后店里这种寂寞的感觉很不错吧？」

「嗯，很棒。有种怀旧的感觉」

就像放学后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时的场景，或是黄昏时分的公园，就是这类感觉。要是有音乐就更好了，但听说堇的天花板音响一直坏着没修。

「这个时间段让人特别放松呢」

「是啊，我能理解那种感觉」

见我表示赞同，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堇野同学打哈欠还真是少见」

「毕竟我好歹也算优等生嘛，在学校和营业时间都会忍着」

「是不是有点太勉强自己了？」

「静一郎君，对我们还有多余的顾虑吧？？」

「我没觉得啊」

「是真的吗？」

「不相信我？」

「完全不信。因为静一郎君某些地方和我很像嘛」

「哪里像了？」

她笑了起来。

「保密」

「……我们该准备打烊了吧。再这样下去今天都干不完活了」

她的咖啡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嗯，好吧……」

堇野同学你有一点搞错了。

如果我看起来很放松，那是因为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确信在电车上那件事是我听错了。

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恋爱的微妙之处。但学校里看到的单相思者的行为，其实在旁人眼里很明显。

这次虽然我可能是当事人，但我应该是能保持客观视角的。

堇野同学的态度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绝对没错。

当时我太慌张了，大概是在脑子里擅自把别人的名字转换成自己的名字了吧。那节车厢还有其他乘客，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可能只是听起来像而已。

这个解释很合理，而且很丢人。

看我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确信自己的器量果然就像小茶碗一样狭小。

对，就是这样。

堇野同学怎么可能向我寻求安稳。

◇

「那家伙？」

「就是澄花说的渡静一郎吧」

「颜值不是挺好吗」

「重要的不是颜值，看他那副别扭样！」

「说到底还是看脸啊…」

「总之，看起来就不像能帮到现在处境艰难的澄花的人！」

第二天的教室里我哑口无言。

在课前的短暂时间摆弄手机时，突然听到几个女生的说话声。

从教室门口探进来三个眼熟的女生和我那个温吞的朋友佐二，他们的视线毫无疑问都落在我这个悠闲玩手机的人身上。

等等，刚才是不是说了澄花？难道…是澄花同学的朋友？

我整个人像块石头僵在原地。

堇偶尔会有澄花的朋友来访。这种时候我都会尽量躲在厨房里，但我觉得刚才看到的女生就是她们。

不一会儿上课铃响了，那群女生散去，佐二回到了我后面的座位。

「佐二，刚才那群人怎么回事？」

「呃…应该是A班的女生们」

A班的话就是堇野同学的班级。我浑身发抖。

「她们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啊？她们问渡静一郎是谁我就回答了！对、对不起嘛？」

绝对就是那群在电车上向堇野提那些愚蠢问题的家伙。

根本不了解我的感受，就为了好玩来看看渡静一郎长什么样子…

「静一郎认识她们吗？」

佐二问道。

「不认识」

「这样啊？」

「佐二，刚才那几个女生的事帮我保密。要是被他们问起来会很麻烦」

「嗯、嗯。知道了……」

佐二是那种口风很紧的类型，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刚这么想着，我那两个朋友——嚣张的八弥和刚失恋的洋司就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喂静一郎，刚才那些女生是来找你的吧？ 啊？ 是不是啊？」

「她们是哪个班的啊，喂！」

这帮总是伺机找我茬的家伙果然嗅到风声了。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不用撒谎啦，静～一～郎～？」

「跟我们有什么好害羞的？」

「都说了不知道，烦不烦啊。老师要来了」

说到底他们骨子里还算老实。只要搬出老师或校规就会退缩。——我本来这么以为，结果意外发生了。

「那个」平时从不说话的女生同学突然向我搭话。

在我们班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的金发孤单少女。

「在找渡同学的是A班的女生吧？你在A班有认识的人吗？」

还没等我感叹时机不巧，那两个退开的笨蛋又折返回来。

「喂喂，原来是A班的女生啊！」

「难怪对堇野澄花这么了解，原来是有熟人啊！」

「静一郎的春天也来了吗！」

「喂，跟谁关系变好了啊，告诉我们嘛！」

「别害羞啊求你了！」

被插话的孤单少女发出「啊，等一下」的抗议，但完全敌不过两人的气势。

「我要自习了请你们安静」

「呜哇～害羞了呢！」

「你个小机灵鬼！」

两人的猛攻直到老师来之前都没停歇，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能应付过去。希望他们能把这种遵守上课时间的认真劲，用在更有分寸感的事情上。

话说等等。

也就是说，那时候毫无疑问，堇野同学确实提到了我的名字。

这样下去，我可能没法继续待在堇野家了。

我独自一人，抱头苦恼着。

◇

那天的课可以说完全没听进去。

感觉就像灵魂出窍一般，精神似乎脱离了肉体。

像个游魂似的晃晃悠悠回到堇野家。一打开玄关，又和堇野同学打了个照面。

「哇啊！」

「怎、怎么了，静一郎君？」

被吓了一跳的我，看着堇野同学一脸关切地走过来。

「没什么！」

「诶，可是……」

堇野同学已经换上了咖啡馆的制服。今天她把头发束在脖子附近，扎成了松散的马尾。虽然直发也很漂亮，但那蓬松的发型更符合她的性格。

「果然很奇怪啊，静一郎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她担忧地歪着头。已经完全怀疑我的可疑举动了。

正当我想转换话题时，发现她今天的发型正好是个好借口。

「对了，那个发型！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这个发型吧！」

「啊」，这次轮到堇野发出声音。

「诶～你还记得啊。好开心～」

像是要照镜子确认般，左右扭动着给我看。每次她晃动时，那松散的辫子都会可爱地摇摆。

「你觉得这个发型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的」

因为不想被认为奇怪，本想平淡地回答，声音却不自觉地变调了，真难为情。

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羞涩笑容。那是一种让人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笑容。

「嘿嘿，为了让静一郎君喜欢上我，要不要一直保持这个发型呢？」

「这样啊。我去换制服了」

我面无表情地穿过玄关从她身旁经过，快步走向里面。

身后传来声音。

「开玩笑的啦！」

我走上楼梯。咚咚咚。机械般的脚步声在脑海中回响。

「我说是开玩笑的啦！静一郎你听到了吗？是开玩笑的啦！还有不许用敬语哦！」

她那略带慌张的声音在脑海角落回荡。

后来她没完没了地解释，那确实是她特有的玩笑方式。

但都毫无意义。我的心已经死了。

喜欢或讨厌这种感情真的能如此左右人生吗？

或许是因为一直想着这种事，当天营业时我频频出错。

首先打碎了一个杯子。这是五个月来第一次打碎，让我受到了巨大打击。小堇的杯子是白底镶金边的款式。连我都知道这是个名牌货，更重要的是这是前任老板从国外采购回来的──。

「对不起…这是奶奶留下的纪念杯子」

「没关系啦，给客人用的杯子还有很多呢。更重要的是员工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

被这么一说反而更加不能原谅自己，这种自责成了绊脚石，就像要给我致命一击似的，我又犯了上菜的错误。

把意大利面端给了点三明治的老爷爷客人。更要命的是这偏偏发生在地狱般的晚餐高峰时段，而且那位客人也没发现点错餐，直接把意大利面吃掉了，害得我们得重做。

但那不勒斯面的烹饪并非我的职责范围，我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了，徒增的工作量全靠堇野同学和透乃小姐默默处理，这反而让我更加痛苦。

营业结束后堇野同学走了过来。

那不是邀请咖啡时间的表情。是店长特有的严肃面孔。

「静一郎君，作为店长我有话要说！」

「是」——除了毕恭毕敬地应答外别无选择。

◇

打烊后。

只有吧台和厨房亮着灯，我和堇野同学站在厨房里。

往常这是练习喝咖啡的时间，但今天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堇野同学严肃的氛围如此宣告着。

「首先来总结今天的失误」

「是」我像谢罪般深深低下头。

凝重的空气中她直视着我。那双大眼睛笔直望来，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怜悯。

「静一郎君，如果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说出来啊。静一郎君刚来这里应该还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吧？我很担心你。不管是商量还是发牢骚都可以，什么都会听的哦？」

澄花同学是「咖啡馆堇」的店长。虽然她有义务解决影响员工工作的各种问题，但以她的性格来看，应该只是单纯在担心我吧。

我不想拖堇野同学的后腿。

但我现在的烦恼太过沉重，实在难以坦白说出口。

不过如果为她着想的话，我必须让自己保持最佳状态。

「那个……」

「嗯」她认真地回应着。

「暖气会不会太热了？」

「一点都不热！」

羞耻得额头冒汗的我正想逃避，但她果然不让我蒙混过关。我拼命控制着快要抽搐的嘴角，终于挤出话语。

「……人必须喜欢上谁才行吗？」

「嗯？」

她明显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我能感觉到她确实在怀疑我。

这是当然，问得太突然了。我到底在向堇野同学打听些什么啊。

「静一郎君，是有人向你告白了吗？」

在微妙的氛围中，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我无法回答。说实话让我感到害怕。

「………………」

「真的有人向你告白了吗？」

虽然还不确定，但大概就是你啊……

堇野同学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这样子简直就像真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看，偶尔不是会这样想吗？今后的人生中，还会有人喜欢我吗，这种孤独感……」

我把人生课题般的问题说出来了。这绝对会成为黑历史。

「抱歉，说这些很奇怪吧」

「一点都不奇怪！ 我也很想被人喜欢啊。看到客人开心就会超级高兴！在网上搜到店里差评的时候也会难过！」

堇野猛地朝我逼近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甜美气息，冲击着我的大脑。

「静一郎君完全没问题！ 你也有帅气的地方！ 遇到不讲理的投诉时总是挺身而出，非常可靠的！」

「有帅气的地方…？」

「客观来说！」

「不是主观看法啊…」

「对、对不起，刚才那句话伤到你了吧，我重新说。…就是很普通的帅气！」

「不，这样说反而更伤人吧！」

「说、说得也是…」

「话说堇野你就像家人一样。所以评价肯定会有偏袒。我根本不是那种能成大器的人。所以偶尔也会烦恼，大概吧…」

「我觉得是人都会烦恼啦」

虽然用疑问句显得有点丢脸，但堇野同学似乎认真在考虑我的问题。

想着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我继续追问下去。

「堇野同学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说喜欢我这样的人。

原本前倾着身子的堇野同学突然坐直，轻轻咳嗽了一声。她红着脸害羞地移开视线，那模样真惹人怜爱。

「嗯～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呢。喜欢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也是啊…」

「不过原因还是有的啦。比如说好奇心之类的」

「好奇心？」

「嗯。要先产生兴趣，深入了解之后才能谈得上喜欢或讨厌吧」

「那现在堇野同学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呢？」

这个问题似乎能更快得到答案，我便脱口而出。

「唔…让我想想。现在有一个，特别在意的问题」

「问题？」

「这件事如果静一郎君愿意帮忙的话马上就能解决，怎么样？」

堇野同学带着些许不自信的神情，抬头望向我问道。

「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是为了帮助堇野同学才住在这里的啊」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个啊」

她竖起右手的食指。

「伊吹透乃小姐」

接着又竖起左手的食指。

「我。堇野澄花」

「我知道」

「透乃小姐是透乃小姐。我是堇野同学。……这样很奇怪！太奇怪了！」

看着堇野同学涨红着脸和耳朵，像小孩子一样拼命想要表达的样子，我在脑海中补充着她想说的话。

「是在说称呼的问题吧？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明明都是在同一时间相遇的，静一郎君一开始明明都叫透乃小姐"伊吹小姐"的！」

「嗯确实」

「可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透乃小姐了！」

「说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来着？记得吗？」

「别想蒙混过关！」

「啊，好的……」

「问题是，我到现在还被叫做堇野同学！」

「难道说，这就是堇野同学感兴趣的问题？」

堇野同学按捺不住地探出身来。

这是什么发展，和我想的不一样。

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而目瞪口呆的我，堇野同学的脸凑近了。

「你也要用名字叫我！」

「居然是这样啊……」

因为透乃小姐年纪相差比较大所以容易叫出口，但突然用名字称呼同龄女生，总觉得自己的死板性格会从中作梗。

「你看这是对店长的尊敬嘛」

「连敬称都用上简直是过度包装的尊敬！」

「叫堇野同学不是更顺口吗？」

「不顺口，你是故意用姓氏称呼我来制造隔阂对吧？」

难道我的防御工事被看穿了吗。

「我觉得之前一直都相处得挺好的……」

「觉得相处得好的可能只有静一郎君一个人吧ー」

「该不会一直在忍耐吧？」

今天的堇野同学怎么了。这么穷追不舍的样子，难道真的那么讨厌吗。

「嗯！这半年来，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地忍耐哦」

「不，但是啊，要是被透乃小姐她们问起来该怎么解释……」

「现在透乃小姐又不在！」

「突然改变称呼方式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如果这个不行的话，我可能要提更过分的要求了」

在如太阳般的她中，我隐约看到了黑子般的阴暗面。

事到如今也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又不是告白。这种程度的要求答应她也无妨吧。

在难度升级之前，下定决心吧渡静一郎。

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澄、澄花…同学」

「嗯？听不见呀？」

那副竖起耳朵的模样实在太过做作。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简直像只小恶魔站在那里。

「……澄花同学」

「什么呀？」

这次她似乎满足了。又恢复了往常温柔的笑容。

我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绷紧表情，试图筑起一道透明屏障。

「这样就行了吧，澄──」

「澄？」

「澄花……」

「静一郎的话，不用敬称也可以哦」

「直接叫名字难度有点高啊……」

「真拿你没办法呢……」

她开心地苦笑着。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害羞，耳朵都红了。

「害羞就别做啊！我们都很尴尬的好吗！」

「但如果不这样的话，静一郎马上就会拉开距离嘛！」

被说中要害，大脑瞬间受到冲击。紧接着又是一记追击。

「顺便说好以后都要这么叫哦！」

「今后都这样？……要不要，定个规则啊？比如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这样叫……」

「诶～我是无所谓啦，不过这样不是反而显得更色情吗？」

「确、确实呢……」

「对吧。那不如改成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才这样叫？」

「不不不，在学校里我们本来就没有交集吧！」

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她有些尴尬地小声问道。

「果然还是不愿意吗？我觉得这要求也不算太过分啊……」

「居然在这种时候把否决权丢给我」

分不清她是在撒娇还是天然呆。但能真切感受到，她确实希望我用名字称呼她。

「啊，不行了……快要敌不过店长的请求了……」

「这次就认输吧！求你了！我想让静一郎君用亲密的方式叫我嘛！我们都认识半年多了！总是这么生分的话太寂寞了！」

「……既然说了什么都愿意做。好吧……」

「不愧是静一郎君！」

她露出满足的微笑。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叫个名字而已。

「那能再叫一次试试吗？」

「澄花同学……」

「什么事呀？」

她发出"呼呼呼"的笑声，像花朵摇曳般笑着。

「…………」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澄花同学」

「什么事呀？」

这甜蜜的细语就要让我的大脑像融化的奶酪般瘫软，真可怕。

「想要我叫你的名字就别故意说这种让人在意的话啊！」

「那就最后一次！叫完就结束反省会去睡觉！好不好！」

「今天的澄花同学已经售罄了！售罄！」

「你明明说了！」

反而让她更开心了，我别过脸去。

「对不起，对不起嘛，刚才有点得意忘形了」

「这到底是什么反省会啊……」

「这不是很有收获的反省会嘛，静一郎君」

我简直想抱头痛哭。这种愚蠢的对话，和学校里那个她简直判若两人。

明明不该拉近距离，却不知不觉被她牵着鼻子走。难道就要这样一步步被她温柔地吞噬吗。

◇

次日清晨，早起的我正在堇门前打扫。

想起昨天的事，既觉得难为情又有些忧郁。

马上就要在堇迎来第一个冬天。可我的脸颊却发烫得像是要弹开夹杂着雨雪的寒风。

就这样到了营业时间，我在厨房里和堇（すみ）…堇（すみ）…。堇（すみ）…。澄（すみ）、澄花同学一起制作果汁。澄花同学正在旁边翻炒大量的那不勒斯意面。

###堇野（すみれの）澄花（すみか），前两个假名相同，因此男主一直在和自己互搏。

「澄、澄花同学。盘子三只够了吧？」

「够啦~麻烦你啦」

「好~」

我取出盘子，排列在厨房台面上。

这时正在工作的她像要说悄悄话般靠近我身边。

「果然还是被叫名字比较自然呢，静一郎君」

睡前思考过，正因为害羞才会无谓地害羞。而且我觉得自己害羞的样子，反而会无谓地让澄花同学开心。

我决定表现得若无其事。

「是是，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嗯嗯，太好了，太好了」

澄花同学心情愉快地开始往盘子里盛那不勒斯意面。

「我来拿员工餐啦」

就在这时，穿着运动外套的透乃小姐正好从堇野家居住区那边走来。现在是周六午餐时间过后，大家轮流休息的时间。

透乃小姐「哈啊～」地打了个哈欠，朝我这边走来。

「你来的正好呢」

「嗯～好香啊。果然宿醉后的第二天就该吃堇的那不勒斯意大利面！」

透乃小姐从我肩膀上方偷瞄着盘子。

那不勒斯意大利面有火腿派和香肠派之分，堇是激进的香肠派。蔬菜在内配料丰富量足。裹着偏甜的番茄酱，与芝士粉的搭配也绝妙。让人一口下去幸福感满满。

澄花同学从冰箱里取出小碗装的沙拉。

「来，完成了。静一郎君也趁热吃吧」

「谢谢，澄花同学」

听到我的话，透乃小姐一脸茫然。

「澄花同学？嗯嗯？」

因为讨厌透乃小姐的反应，从早上起就一直避免用名字称呼澄花同学，但果然稍微试探一下，透乃小姐就有反应了。

「哦～静～一～郎～？」

「……怎么了？」

果然还是会被戏弄啊，这个人。来到这个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成年女性大多都喜欢戏弄比自己小的男生。

我用眼神向澄花示意"快帮我解围"，她却把托盘举得盾牌一样挡住下半张脸，只是在远处笑嘻嘻地看着。

背叛了我啊。就在我内心的凯撒即将呐喊出声时，透乃小姐行动了。

「喂，你知道吗，静一郎？」

「什么事？」

「那边的JK。一直在想是不是被静一郎君讨厌了，才被用姓氏称呼呢？」

「就因为称呼方式？」

「对、就因为称呼方式」

「向员工咨询？」

「向资深员工咨询过哦」

说完这句话后她咧嘴一笑，说了句「肚子饿啦」 ，拿着托盘的那不勒斯面离开了。

我看向澄花。她死死地盯着我。

她用托盘遮住脸摆出防御姿势，我朝她走近。

「抱歉，澄花同学。我也想退一步吃午饭，能把托盘借我用用吗？」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不、请暂时别管我。拜托了」

当我试图绕过去时，她拼命护住脸不让我看到。

但我还是发现了。因为身高差的缘故，能窥见澄花同学通红的前额和耳尖。有这么害羞吗。

「澄花同学～？怎么了？又用起敬语了哦？」

「…………」

「该不会把我耍得团团转之后，自己反倒害羞了吧？」

「欺负人…」

低声嘟囔的她实在可爱得过分。

绝不能让她喜欢上我。

但这有个大前提。

对我而言，她本就是不该喜欢上的人。

窗外正静静飘着雪花。

第一卷 第二章 伊吹透乃的骚动

堇野叔叔虽然号称每月回家一次，但实际上每个季度才回来一趟。他把咖啡馆交给女儿打理，自己因为工作四处奔波。

也就是说，虽然在法律上是叔叔收留了我，但实际照顾我的是负责管理堇野家的澄花同学。

我对叔叔心怀莫大的感激，而对澄花同学的感激之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虽然我对这个把适龄女儿独自留在家中，还把青春期男生安排和她在同一屋檐下的叔叔有些抱怨，但堇野家其实有叔叔认可的安全保障。

另一个寄宿者。

「嗯～好香！宿醉后果然要喝味增汤呢！」

早上在堇野家厨房煮味增汤的这位，是伊吹透乃小姐。

在我和店长澄花同学去学校期间守护堇野家的关键人物。堇野家唯一一个成年人。

「早上好，透乃小姐」

「早啊～诚一郎～」

穿着全黑运动服的透乃小姐一边尝着味噌汤的味道一边露出脸来。

现在住宅这边的厨房虽然有些老旧，但摆放的厨具餐具都是堇咖啡馆用过的旧物，反倒营造出一种像是出现在时髦日本电影里的时尚氛围。

在如此高品位的装潢中，穿着运动服的透乃小姐和同样穿着运动服的我聚在一起的画面显得有点滑稽。

透乃小姐似乎完成了味噌汤的制作，把汤勺放回锅里。

「咦，今天是不是早了？」

「和平时一样的时间啊。……我来帮忙做早餐，你在做什么？」

早餐是轮班制，但我还是想帮忙做家务。我卷起运动服的袖子询问菜单，透乃小姐「啊，对哦」地看了一眼圆形的壁挂钟。

「因为澄花没起床所以才觉得违和感吧」

「会不会是提早去学校了？你看，和朋友一起的学习会之类的」

「不是啦。刚才我去倒垃圾的时候鞋子还在」

透乃小姐从冰箱取出盐渍鲑鱼切片。

「静一郎，不用帮忙了，去把店长叫起来吧。反正肯定是熬夜做账或学习什么的」

「这种事不是透乃小姐去做更合适吗？」

「为什么？」

「让我这样的男高中生去叫醒澄花同学，她会不高兴吧？」

「怎么怎么，你还打算进到女孩子房间里去？真下流～」

「才不是那样呢！」

「那不就得了。我们有盟约，我不能帮太多忙，所以这里就拜托你了。就敲敲门而已」

「盟约？……好吧，如果只是敲门的话」

我沿着来时的路转身，爬上楼梯，来到自己房间正对面的门前。

稍微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虽然没听到鼾声，但总觉得自己像在做坏事，赶紧移开耳朵。

带着疑惑敲了敲门。

「澄花同学，早上了，你在房间吗？」

没有回应。再敲一次。

「澄花同学！起床啦！」

『呜……嗯……啊！』

隔着门听到一声慌乱的叫声。

「真在啊……澄花，醒了吗？」

『嗯、嗯！谢、咳咳──，谢谢你！……呜、哇啊！手机，被被子卷进去了啦！怎么会这样啊？』

她到底是怎么睡的？这种想象恐怕会破坏美好幻想。从门后传来的声响判断，她似乎相当慌乱。

「饭做好了哦」

「静一郎君你先去！我马上下来！你先去！一定、一定要先走啊！」

「哦、好…」

我老实听从，又回到了厨房。

「店长的睡脸可爱吗？拍照了吗？」

「你明知道我没进澄花同学房间」

透乃小姐轻声笑着，开始把味增汤摆到厨房旁边的餐桌上，我自然地想要帮忙。

「啊，如果要帮忙的话，静一郎你帮我泡咖啡吧」

堇野家的厨房常备着咖啡用具，都是为了透乃小姐。不过因为绒布滤网太难打理，所以用的一次性纸滤网。

「…味增汤配咖啡不会很奇怪吗？」

「我可是心胸宽广的咖啡爱好者，连咖啡味噌的和谐都能爱上呢」

「好恶心！」

「别说这种话快给我泡啦～我做饭虽然是一流，但泡咖啡不太行可是公认的评价哦」

「谁这么说的啊？透乃小姐明明泡得挺……」

「前店长说的」

「是澄花同学的奶奶啊…好严格」

「手艺连静一郎都不如，刚起床没干劲，准备工作又麻烦…」

「这根本只是你自己嫌泡咖啡麻烦吧」

正说着话时传来啪嗒啪嗒下楼梯的声音，但澄花同学没来厨房，似乎往洗手间去了。接着传来全开的淋浴声。

「睡过头了还洗什么澡啊」

「这可是少女重要的仪容打扮呢」

就这样，澄花没有出现在摆着咖啡和味噌汤的餐桌旁，我和透乃姐先吃完了早餐。

◇

换上学生制服，正在玄关穿鞋时，透乃姐走了过来。

「静一郎，回来的时候能帮我买瓶姜汁汽水吗？要小瓶装的。」

「姜汁汽水？堇不需要这个吧？」

「是我的份啦。偶尔也想用甜饮料兑着喝嘛。」

「原来是用来调酒啊……」

「呐，这事不能拜托澄花对吧？那孩子总想管着我喝酒！」

「我觉得被管着挺好的啊。」

「用果汁调酒喝啊？这样酒精摄入量肯定会减少，很理性对吧？求你了啦静一郎，我们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伙伴吗！」

虽然她发出惹人怜爱的声音，我还是皱起了眉头。

「哦，这反抗的眼神！静一郎你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对某个女孩子有意思，所以帮其他女生做事就会有罪恶感的类型吧？」

「谁对女孩子有意思了」

「喂静一郎。想打架吗？」

「不、不打了……」

压迫感好强。

「话说回来，「对某个女孩子有意思」这部分你居然不否认啊？」

「哈啊？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好吗，真是的！到底要买几瓶才行啊？步行去买所以箱子装不了哦！」

「三瓶就够了。不愧是静一郎，真是个好孩子！来，五百日元硬币。不用找零了！」

接过递来的五百日元硬币时，她像托付什么重要任务似的，用双手握住了我接钱的手。

「至少先把纸币给我再摆出这种大方的架势吧」

「那样的话就没钱去喝酒了所以不行！」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人。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一个穿着运动服、染着偏红棕发的约三十岁左右的寄宿酒鬼女人。如果人生真有所谓正轨的话，这人肯定是个脱轨者，但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来送我出门。

这情况已经持续半年了。

当我回头准备关上玄关大门时，楼梯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就看到拿着包的澄花从楼上下来。她现在穿着制服外套。

「哟，睡懒觉的丫头终于现身了」透乃小姐说道。

「呜……太糟糕了……」

澄花说得好像睡过头犯了天大的错似的。她粗暴地拿起鞋拔，塞进鞋和脚之间的缝隙。

"在意着的女孩子"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让人心烦意乱。

澄花穿好鞋说了句"我出门了"，我们俩一起离开了家。

「不用那么着急也没关系的。就算现在出门也完全赶得上电车」

「嗯……」

天空依旧是冬季的阴霾。澄花同学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让寒意更甚。

「不过是睡过头而已，何必这么沮丧」

「我在想如果和朋友坐的不是同一班电车就没法聊天了」

「聊天在学校也可以啊。没必要非挤在上学路上这十几二十分钟吧」

「但对我来说这段时间很重要」

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我想起澄花同学无论是在堇还是学校都忙得不可开交。

「在学校也很忙吧。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最近都没时间和朋友玩，有时候都跟不上话题。只能陪着笑脸蒙混过去。这种时候真的很不擅长应付…」

「嗯，这种情况确实会寂寞吧」

和普通的咖啡馆员工我不同，澄花同学的工作涉及方方面面。

虽然进货由透乃小姐负责，但管理却落在澄花同学肩上，包括会计行政等必要手续、构思不让客人腻烦的菜单创意等等──。

她抬起脸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呐，静一郎，难得的机会今天一起走也没关系吧？」

虽然没感受到透乃小姐的视线，但既然被这么说了，可能我的态度确实有问题。

「在车站就分开」

「诶？」

「要是被同校的人看到传出奇怪传闻就麻烦了吧」

「我倒是不太在意啦……」

被她这样请求时心都快软了，但这也是为了澄花同学好。我坚决地没有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她难过地垂下眼帘。真是罕见的表情。在学校里肯定不会露出这种神态吧。

◇

在车站和澄花同学分开后，问题就出现了。

刚上电车就听到有人搭话「喂」 。

回头一看，是班上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金发孤单少女。

「早上好，白须贺」

随便打个招呼对方也没反应。

「原来你也是从这个站坐电车啊。是从北口还是南口进站的？」

我稍作思考。

「北口」

「……这样啊」

其实是南口。

因为堇在南侧，我故意说北口想尽量减少与澄花的交集。

人言可畏，谁知道会被谁煽动。眼前这个孤单少女因为在班上没朋友而被传是独来独往，但说不定在其他班级有朋友。而且要是这个独处少女发现我和澄花的交集，用"这件事就我们俩知道"这种老套开场白，把这事传给她那些不了解的朋友也说不定。

果然和澄花在车站分开是对的，我暗自松了口气。

之后随便应付了一下，到校后基本过着和平时一样的学生生活。

澄花的朋友也没来我们教室，我的朋友们也都没闹什么动静。

毕竟考试临近，班上超过一半的学生课间也在座位上自习。从第一学期就发现了，可能因为校内偏差值还算可以，学生们的学习意识都很高。

我能转学进来，也是多亏了刚好有空缺名额，再加上勉强通过编入考试这个奇迹。

说竞争压力也行，我也姑且在认真学习。

但现在每当我停下笔时，澄花那带着忧伤的表情就会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让我的注意力中断。

虽然要是能一起上学她可能会很开心，但今早那样的事还是会发生。

放学后。在堇野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在站前超市买了三瓶姜汁汽水。因为忘了带环保袋，所以也买了塑料袋。

然后把脸埋进围巾里走回家。

「我回来了」

用至今仍不确定该用多大音量的回家问候声说着走进家门。一楼所有地方都关着灯，只有透过窗帘的光线让室内显得昏暗。暖气也没开。

「我回来了」

又说了一遍，走向住宅区的厨房。因为营业时间所以没人在。

把装着姜汁汽水的塑料袋一起放在餐桌上。

听到微弱的说话声。不是在二楼。是在一楼。我像被引导般走向某扇门前。

『────』

前面是连接着堇野的走廊。

大概是透乃小姐在和谁说话。对透乃小姐来说，姜汁汽水应该是想瞒着澄花同学吧。虽然没义务这么做，但我还是竖起耳朵想探听对方是谁。

『所以对静一郎君啊…──我是这么想的──』

心脏发出令人不悦的跳动声。

对话的另一方似乎是澄花同学。而且是在谈论我的事？

为了听得更清楚，我悄悄把脸贴近门边。

『是吗？我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啊～』

这次是透乃小姐的声音。

『但是…』

澄花同学欲言又止。让人在意。

『……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透乃小姐仿佛与我同步般询问道。

短暂的沉默。

『嗯…──前几天和朋友说话的时候，可能被静一郎君听到了』

「唔！」

我差点叫出声来，连忙用双手捂住嘴。

『在学校吗？』

『在电车上。可能是回家坐同一班电车的时候』

被看到了吗。那时候，我逃跑的背影……

心脏剧烈跳动，血液在体内奔涌。在冰冷的房间里，额头上瞬间渗出汗水。

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澄花同学发现，她喜欢我已经被我察觉，会产生什么影响？

──首先我的脑子会变得一团糟。

就像我至今都感到尴尬那样，澄花同学也一直同样尴尬着吗？

生怕呼吸会暴露自己，手无法从嘴边移开。

理性敲响警钟，告诫我要悄悄离开。轻轻抬起脚，后退一步。

再次传来透乃小姐的声音。

『所以是因为那件事，静一郎才──？』

『是的。因为谈论了静一郎的事情──』

是这样吗？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能被讨厌了……』

「诶？」

差点滑倒。

你这是什么脑回路？明明是我偷听的，结果你觉得我会讨厌你？

『我倒不这么觉得』

『因为静一郎君，不是一直在和我保持距离吗？我担心是不是让他感到不快了……』

与她有关的往事如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闪过。

包括拒绝和她一起上学的事。

也包括我现在拼命保持距离的行为。

没想到澄花同学会觉得我讨厌她。

不对。我只是想维持原来的距离，绝不是讨厌她。

但我什么都没说，澄花同学当然不可能明白。

今早和她并肩而行时，她那悲伤的表情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发觉呼吸困难后，悄悄吸了口气。空气与罪恶感一起填满了我的胸腔。

我悄悄从门边退开以免被发现。透乃小姐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我再也无法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了那里。

◇

之后的日子简直像活在地狱里。

澄花同学虽然仍像往常一样展露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但偶尔会显出几分拘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反应，说话时也吞吞吐吐。

一切都仿佛带着某种伤痕。

随着十二月临近天气渐寒，我也莫名其妙地快要冻结成冰。

下班后的咖啡时光也变得难以忍受。

从「今天也谢谢你的咖啡，我开动了」开始，接着是「好、好苦…」，然后发展到「今天在学校啊──」这样的闲聊，最后以沉默收场。

而且这种情况已经连续两天让我坐立难安。

我的行为伤害了她。

哈啊——我不由得长叹一声。

在这种状态下能撑完周末的地狱营业堪称奇迹。

但代价就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支离破碎。每次看到她努力工作的样子，我的内心就被罪恶感不断侵蚀。

这算是我在拖她后腿吧？

平时总是受澄花同学照顾，结果反而伤害了她。

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喂，怎么啦静一郎？都说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哦？要是再这么一副倒霉相，会被变态盯上的」

「您这是什么性癖啊」

我轻轻拍开透乃小姐搭在我肩上的手。

在自家厨房这种公共区域，不该露出脆弱的表情。

「和澄花闹别扭了？」

她一脸坏笑。明明全都知道。

「没什么」

「是吗？我家两个可爱的孩子心情低落的话会很无趣呢」

「你多虑了。想象力真丰富呢」

「话说静一郎你不喜欢喝咖啡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店长说或许该让静一郎别再泡咖啡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生本就苦涩，何必再喝苦咖啡。虽然是半开玩笑说的，但澄花同学也太当真了……」

「人生苦涩？装什么深沉啊！」

「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说起来这件事是前几天和我们店长在走廊聊天时提到的。关于静一郎好感度的话题呢」

「呃……是、这样吗……」

见我沉默不语，透乃小姐像是要确认我脊背的紧绷般，轻轻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然后聊完之后我就去厨房了。家里的那个，发现点的姜汁汽水已经放在桌上了啊」

「啊……」

「那时候静一郎已经回去了吧？」

「不，那个……」

「你都听到了吧？我和澄花的对话？」

嗯？透乃小姐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压迫感逐渐增强。

「透乃小姐」

「怎么啦？」

我闭上眼睛。

「……救救我……」

发出近乎求饶般的恳求。

虽然不能喜欢上她，也不能被她喜欢上，但闹僵更是不行。

「好啦好啦，就当坐上大船尽管交给我吧！」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放心交给她，但凭我自己也无计可施，只能登上这艘不知是救生艇还是泥船的，名为伊吹透乃的大船。

透乃小姐挺起胸膛。

「话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放学回家的电车上不小心偷听到了澄花同学和朋友的对话。虽然并非故意，但觉得很尴尬就离开了现场…」

「哦哦」

咦，刚才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奇怪？

「顺便问下具体是什么内容呢？」

啊，原来如此。澄花同学也没说具体内容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难道是说喜欢静一郎之类的话？」

没错。

「不是的」

我成功地把大脑思考和条件反射完全分离开了。

「诶～好无聊」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请不要觉得有趣啊」

「那到底是什么内容嘛」

「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就是澄花同学向朋友介绍说有这样的员工而已」

「哈……真没劲……」

「所以说了别觉得有趣啊！」

「所以就变得在意起来刻意保持距离了？」

「是的。」

◇

之后的日子简直像活在地狱里。

澄花同学虽然仍像往常一样展露着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但偶尔会显出几分拘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反应，说话时也吞吞吐吐。

一切都仿佛带着某种伤痕。

随着十二月临近天气渐寒，我也莫名其妙地快要冻结成冰。

下班后的咖啡时光也变得难以忍受。

从「今天也谢谢你的咖啡，我开动了」开始，接着是「好、好苦…」，然后发展到「今天在学校啊──」这样的闲聊，最后以沉默收场。

而且这种情况已经连续两天让我坐立难安。

我的行为伤害了她。

哈啊——我不由得长叹一声。

在这种状态下能撑完周末的地狱营业堪称奇迹。

但代价就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支离破碎。每次看到她努力工作的样子，我的内心就被罪恶感不断侵蚀。

这算是我在拖她后腿吧？

平时总是受澄花同学照顾，结果反而伤害了她。

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喂，怎么啦静一郎？都说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哦？要是再这么一副倒霉相，会被变态盯上的」

「您这是什么性癖啊」

我轻轻拍开透乃小姐搭在我肩上的手。

在自家厨房这种公共区域，不该露出脆弱的表情。

「和澄花闹别扭了？」

她一脸坏笑。明明全都知道。

「没什么」

「是吗？我家两个可爱的孩子心情低落的话会很无趣呢」

「你多虑了。想象力真丰富呢」

「话说静一郎你不喜欢喝咖啡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店长说或许该让静一郎别再泡咖啡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生本就苦涩，何必再喝苦咖啡。虽然是半开玩笑说的，但澄花同学也太当真了……」

「人生苦涩？装什么深沉啊！」

「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说起来这件事是前几天和我们店长在走廊聊天时提到的。关于静一郎好感度的话题呢」

「呃……是、这样吗……」

见我沉默不语，透乃小姐像是要确认我脊背的紧绷般，轻轻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然后聊完之后我就去厨房了。家里的那个。结果发现点的姜汁汽水已经放在桌上了啊」

「啊……」

「那时候静一郎已经回去了吧？」

「不，那个……」

「你都听到了吧？我和澄花的对话？」

嗯？透乃小姐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压迫感逐渐增强。

「透乃小姐」

「怎么啦？」

我闭上眼睛。

「……救救我……」

发出近乎求饶般的恳求。

虽然不能喜欢上她，也不能被她喜欢上，但闹僵更是不行。

「好啦好啦，就当坐上大船尽管交给我吧！」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放心交给她，但凭我自己也无计可施，只能登上这艘不知是救生艇还是泥船的，名为伊吹透乃的大船。

透乃小姐挺起胸膛。

「话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放学回家的电车上不小心偷听到了澄花同学和朋友的对话。虽然并非故意，但觉得很尴尬就离开了现场…」

「哦哦」

咦，刚才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奇怪？

「顺便问下具体是什么内容呢？」

啊，原来如此。澄花同学也没说具体内容啊。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难道是说喜欢静一郎之类的话？」

没错。

「不是的」

现在我成功地把大脑思考和条件反射完全分离开了。

「诶～好无聊」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请不要觉得有趣啊」

「那到底是什么内容嘛」

「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澄花同学向朋友介绍，说有我这样的员工之类而已」

「哈……真没劲……」

「所以说了别觉得有趣啊！」

「所以就变得在意起来刻意保持距离了？」

「是的。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事却变得不太好说话了…」

「青春期吗」

「正值青春呢」

对于我不屑一顾的话语，透乃小姐没有回应，只是皱着眉头露出严肃的神情。

「不过这样会影响工作，还是得消除隔阂才行」

「有什么办法吗？」

我怀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询问。

「小小的沟通不畅就用小小的善意沟通来抵消。今天是周一。固定休息日。那不就是做那件事的日子吗？」

「那件事是指？」

「回想一下我们家的日常生活，静一郎。是六四啊」（NINTENDO 64，1996年任天堂发售的家庭游戏机 ）

确实，透乃小姐的话让我觉得这是个改善现状的机会。

◇

周一回家后。下午五点。根据主办者的通知，我们聚集在客厅。

澄花同学穿着厚实的连衣裙。裙摆下露出穿着裤袜的双腿。虽然看起来毛茸茸的很可爱，但表情却有些闷闷不乐。

另一方面，主办者透乃小姐依然穿着那件黑色运动服干劲十足。

「休息日例行游戏大赛开始啦~惩罚游戏是负责做饭和给我做下酒菜！」

「下酒菜就免了吧」

在我和澄花同学啪啪鼓掌助兴时，我向透乃泼了盆冷水。

「喂，既然是惩罚游戏就该听赢家的话！」

「比赛还没开始就以赢家自居了」

澄花同学笑了，但看起来有些拘谨。

「就算不用比赛决定，我来做也可以哦？」

「你不懂啊澄花，推卸麻烦事的刺激感才让人欲罢不能吧？」

「做三个人的饭，考虑到堇的工作量根本不算麻烦吧？她每天要做五十人份以上呢」

「笨蛋澄花！虽然没钱，但偶尔也想体验下赌博的快感啊！」

「是吗？嗯…也许是这样…」

「澄花同学，你可别上当啊！说什么赌博，这个家里玩游戏最多的明明是透乃小姐，她就是想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称王称霸罢了！」

「静一郎！ 给我闭嘴！」

糟了。又变成平时的状态了，但原本的目的并不是决定做饭值班的人选。我重新调整状态。

「澄花同学，我们联手把透乃小姐打得落花流水吧」

「说、说得对！嗯，我会加油的！」

我想起了游戏大赛开始前和透乃姐的战略会议。

「听好了静一郎。澄花打游戏很菜。关键是要温柔地配合她，同时多和她说话。澄花以为静一郎讨厌她。谁会和讨厌的人一起玩还聊天啊？所以反过来要多说话让她安心！」

我相信你，透乃姐。

透乃小姐做了个递麦克风的手势向我们搭话。

「你们俩想玩什么游戏？我可是怀旧游戏女王哦，让我来帮你们决定吧」

「我玩什么都行。澄花同学来决定吧」

「我、我不怎么玩游戏，不太懂这些…」

看到澄花同学不知所措的样子，透乃小姐插嘴道。

「堇野家就一个独生女还这样，游戏机都十几年没更新过了」

这是家里玩游戏最多的透乃小姐的牢骚。

「剩下的这些该不会都是叔叔以前玩的吧？」

「是从前的员工带来的啦。总之静一郎，你先挑几张游戏卡带出来」

我打开柜子取出几张游戏卡带。

「澄花同学，要不要玩之前玩过的？」

「之前玩的全是格斗类的我不擅长，想玩新的…！」

「那赛车游戏怎么样？这个你没玩过吧」

「嗯、嗯。那就玩这个吧！」

我开始设置那台前员工留下的复古游戏机。

澄花同学整理着连衣裙的裙摆无声地静静坐下。举止优雅又漂亮。握着手柄时紧张得把背绷得笔直的样子也惹人怜爱。

和身为主办方却盘腿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透乃小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打开游戏电源后我也坐下。没有靠近澄花同学，而是坐在透乃小姐旁边。虽然透乃小姐小声嘀咕着「位置选得真差」 瞪了我一眼，但这也没办法。

「澄花同学，知道油门按钮是哪个吗？」

「呃…是蓝色按钮！」

「答对啦！」

澄花同学说着「好」点点头，再次确认按钮位置。

「两个灯同时亮时按下油门就能火箭起步哦」

「原来是这样！我来试试看！」

高清电视上显示着被四等分的古老多边形赛车游戏画面，每个分区都映出各自选择的角色。

起跑信号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我因为盯着澄花的操作而反应慢了半拍。当第三盏灯亮起时，附加惩罚条件的比赛正式开始。

澄花操控的角色展现出有利起跑的技巧，瞬间完成了加速。

「咦？这个算成功了吧！」

「玩得不错嘛」

「哼哼！」

澄花摇晃着绽满笑容的脸蛋，连连说着"成功了成功了"。

「好~我要加油啦~！」

虽然她如此干劲十足，但最初的顺利起跑不过是新手运气使然。游戏水平果然还是彻头彻尾的新手级别，很快就冲出赛道。

虽然救援角色将她送回赛道，但总是在关键处偏离跑道导致比赛进展缓慢，最终结果──

第一名透乃小姐、第二名我、然后……。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像是认输般举起了双手。

「果然你们两个都很厉害呢，我输了！好——惩罚游戏对吧，我来做晚饭！会做得超级好吃的哦！下酒菜也包括在内对吧！」

澄花同学虽然面带笑容，但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强颜欢笑。

「澄、澄花同学……」

「对了就做肉酱意面吧！因为在店里吃意面的话，总是那不勒斯风味的嘛！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我去超市买绞肉回来！」

说完澄花同学就从固定电话的橱柜里取出家用钱包，快步冲出客厅。在自己房间准备好后，玄关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寂静笼罩了整个房子。

我放下手柄，陷入了绝望。

◇

「不妙啊！本来应该放水的却赢了要怎么办啊静一郎！」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即使放水但澄花同学也会一直冲出赛道，想输都输不了……」

「对，就是啊！首先就不该让澄花选游戏！堇野家就该求稳选炸弹人！那样的话我和静一郎互相厮杀，澄花就有很大概率能赢啊！」

「实在惭愧……」

在没有澄花的客厅里开反省会。或者说因为原因实在太明显，尖锐的批评越来越多。

尽情骂我吧。我就像被裁员后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上班族一样低着头，这时透乃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还真是病得不轻呢」

随后透乃小姐在我旁边坐下。

「我说，真的只是在地铁上碰巧听到而已吗？是不是澄花对你说了什么？」

「那个……」

「比如告白了什么的！」

是的。

「不是的」

透乃小姐皱着眉头，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说着"这样啊"，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接着她轻轻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沉默片刻。望着已经关闭的电视屏幕，突然低声说道。

「我啊，高中时代就是现在澄花这样的定位呢」

简直像突然被人用外语搭话般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超级可爱超级优等生」

「骗人」

「是真的啦」

透乃小姐看向我，摆出认真的架势。眼神是认真的。

「然后呢，被众星捧月，每天都被告白，全都拒绝了。后来连青涩的我也飘飘然起来，在周围人'你们很配啊'的起哄下，和比我大一届的学生会长交往了」

「诶，学生会长很优秀吗？」

「家世和成绩都是超级精英。而且又帅又诚实，还特别温柔」

「那样的人会和透乃小姐…？」

「对对。……干嘛啦，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

「我倒不觉得你在说谎。只是觉得有些添油加醋罢了……」

「嘛，总之在大二的时候把他甩了」

「为什么又分手了？」

透乃小姐露出厌恶的表情，避开了我的视线。

「该怎么说呢，那个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从不睡懒觉。从不翘课。从不沮丧。就算被侮辱也绝对不会动手。从不发牢骚。从不酗酒。还很会泡火锅。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忍不住想：我这是在和社会规范交往吗？这种烦躁感让我提出了分手」

透乃小姐看向我这边。

「你脸上写着'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没有……」

透乃小姐笑了。在我看来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些许自嘲。

「现在回想起来，我大概是想看到那家伙的软弱之处吧」

我没能理解透乃小姐这番话的意图。

虽然听着她说话，我却比透乃小姐更能代入她前男友的感情。暴露弱点很可怕。被别人抓住把柄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接受。

不过这个故事──

「我并不是想和澄花同学发展成那种关系」

「啊，这样吗？不是听说她向你表白了吗？」

是的，确实说了。

「不是那样的」

「什么嘛，明明清醒着聊恋爱话题好亏啊」

「你果然想往恋爱话题上带」

开什么玩笑。

「我受堇野家很多恩惠。特别是澄花同学。她作为女高中生，为了梦想日夜奋斗，却还收留我这种麻烦的家伙……明明应该很讨厌却毫不表现出来地接纳了我。所以我应该对澄花同学怀有的感情只能是感激……」

透乃歪了歪头。扎起的红发垂落在丰满的胸前。

「对堇野家有恩就不能喜欢澄花吗？」

「嗯，我觉得是这样」

「在这个多元化的时代？」

「这和多元化没关系吧」

「真搞不懂啊，现在的年轻人～」

透乃小姐似乎因为期待的趣事落空而感到失望，缓缓站起身来。

「算了，反正澄花也快回来了，剩下的事晚点再说吧。这样吧，晚饭后我去静一郎的房间开作战会议」

「还要继续吗？虽然有人帮忙是很感激啦…」

「那当然。晚饭后，一定要在房间等我！」

◇

之后澄花很快就回来了，我们提早吃了晚饭。

澄花同学仿佛游戏的事没发生过一般，若无其事地端出了肉酱意面、沙拉，还有给透乃当下酒菜的明太子芝士厚蛋烧。

透乃小姐明明知道我很着急，却还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喝着酒，真让人火大。但我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这个酒鬼了。

吃饭时透乃小姐和澄花同学还是像往常一样相处，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虽然很没出息，但确实感到有些寂寞。

晚饭后我赶紧回到房间，按照约定等着透乃小姐。

但左等右等都不见透乃小姐来。我怀疑她是不是喝到烂醉如泥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去一楼看看情况或是打个电话。

终于，「咚咚」，有人敲响了房门。

「来了来了，真是的」

我从床上起身去开门。

然后差点吓得停止了呼吸。

「晚、晚上好」

不知为何站在那里的竟是澄花同学。

她带着羞涩的仰视眼神。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几乎要迷失在她那双大眼睛里。

「澄、澄花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那个…我听透乃小姐说，静一郎君有事想找我商量……」

脑海中浮现出透乃小姐那副得意的笑脸。要让我慌乱的话，这个惊喜可真是大成功。

「是…有事情要商量对吧？」

澄花同学显得有些不安。

这种时候赶人走实在说不过去。我不禁觉得，这像是将冒着大雪专程来访的朋友拒之门外，独自站冷清走廊一般。

「要不…先进来？」

「嗯，打扰了」

我招呼她进来，她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

我稍微留了条门缝。这样能让人更安心些。

「请随便坐」

「谢谢」

「咦？」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澄花同学坐到了床上，让我有些慌乱。虽说让她随便坐，但我本意是指椅子。她这毫无防备的样子也让我有些在意。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澄花同学第一次进我的房间，而且坐在床上。

「总觉得有点奇怪呢。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进静一郎的房间吧」

「是、是啊。有什么在意的吗？」

我只是个寄宿的。房间里也没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尽管如此我还是紧张得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啊，嗯，原来男孩子的房间是这样的啊」

「哪里像男生的房间了？」

「那个…空气之类的！」

「我这就去买除臭剂！」

「不、不是啦！不是气味的问题！是氛围！氛围啦！」

她的脸瞬间红得像开水壶一样。

不行，这让人怎么相信。因为澄花同学她──

「一个能闻出咖啡豆种类的人这么说，肯定会让人觉得是味道太重了吧」

「不对，不是的！静一郎的气味很好闻！」

「你、你在闻我吗……？」

「啊——我在说什么啊，我……」

虽然她害羞得不行，但我也超级尴尬。

和澄花的对话中，我经常因为拿捏不好距离感而觉得自己搞砸了。她是不是也这样呢。

这里就由我来想办法吧。

「那个啊，现在能时光倒流三十秒吗？」

「能倒流吗？」

「能倒流」

「那就倒流吧」

「好的，倒流完毕！」

我也想当作没听到刚才的对话。

「好厉害！静一郎是魔法师呢」

她笑着说完，再次环顾四周后说道：

「那重新来一次。……嗯——像是极简主义者的房间呢！」

「是吗？」

「嗯，一点都不杂乱」

我的房间里只有床、书桌、椅子和空调。从来到这个家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我记得爸爸说过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可以添置，你真的没问题吗？」

「啊，衣食住都很充足，所以必需品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不用客气的？静一郎君也是家人呀」

「我才没客气呢。原本这些家具就很酷吧。像西方电影里的杀手藏身处的感觉，我很喜欢所以不想破坏这种风格」

「诶、诶？像、像杀手一样很酷吗？该说是独特…呢…」

「超级嫌弃的样子…」

好羞耻。我也想回到三十秒前。

「嘛，我本来就不怎么买实物」

「书是买电子版的？」

「电子版。漫画也是」

「这样啊。总觉得很符合静一郎君的风格呢」

「电子版很符合我的风格？」

「唔…电子书的话，别人就不知道你买了什么呢」

「确实，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对吧！」

被说中心事的感觉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是开心。真是不可思议。

是因为时隔许久——虽然也就三天，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吗？

「澄花同学是纸质派吧？经常在客厅看书呢」

「只是看书的话哪种都无所谓啦。不过封面漂亮的话就会想摸摸看，所以是纸质派」

听到我"嘿"地笑出声，澄花同学也静静地微笑起来。

但那个笑容如同薄雾般悄然消散。

「那个啊，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啊」

「我呢，一直觉得如果静一郎君有什么烦恼的话，作为店长应该帮你解决。但这样不对呢。我应该只是作为堇野澄花本人，好好听你说话才对」

她右手撑在床上，向我这边探出身来。眼神纯粹真挚。柔顺的长发轻轻摇曳。

「我一直以为你都是以澄花同学的身份在听我说话呢？」

「你太高看我了。我和静一郎君一样，也在担心着你在店里冲泡的咖啡。对不起啊，我这个店长真是不称职。」

「你是说也有私心吗？这种事谁都会有吧」

我觉得她会在意这种事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但静一郎君在关店后，都会陪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是吗」

「那个只是…」

我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我想维持好和收留我的人的关系，如果澄花同学只是跟我说话就能轻松些的话，那也不错。

「澄花同学你才是太高看我了」

「即便如此，对我来说能和静一郎君说话的时间也很珍贵，所以静一郎君如果愿意的话也请和我说说话吧」

都是透乃小姐的错。

透乃小姐搞错了。

本该是她为被我讨厌而烦恼才对，不知为何却变成了我向她倾诉烦恼。如果告诉那个很爱操心的她我在烦恼的话，她肯定会认真地想帮我解决的吧。

「烦恼这种东西啊…」

「大家不都带着烦恼活着吗？」

弱点啊…我不由想起透乃说过的话。

会产生这种期待究竟是因为信任澄花同学，还是源于我脆弱的内心？

不过如果是说一点点的话…

「我能和澄花同学上同一所学校，是因为初三时没事可做，就一直学习来着」

「确实呢，不拼命学习的话很难考上我们高中吧」

「但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进什么好学校。临近考试的时候，我经常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

「明明才刚上高中不到一年，大家就都在考虑升学的事了不是吗？我的目标是自立，没什么所谓的将来梦想。所以看到那些为了未来连课间休息时间都在拼命学习的人，就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将我所说的话消化了一下，稍作停顿后摇了摇头。

「我觉得没有梦想的人很多啊。单纯为了能进稍微好点的公司而努力的人也不少吧。自立也是很重要的目标，没必要这么耿耿于怀……」

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感觉手脚发冷。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果然这个话题还是不该提的。

「是啊。就是这样吧。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对不起…」

我露出还不错的好青年笑容。

于是她低下头，又摇了摇头。

「我才该道歉…果然还是不行，我」

「什么不行？」

「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怎么办啊，好讨厌这样的自己。简直就像在老师面前做模范回答一样…」

「你自己说出来了？」

「因为静一郎君也很失望吧」

「诶，看起来是这样吗？」

「嗯，最后都用上敬语了」

面对这意外的指摘我哑然失语，只见她从床上站起身。

「既然静一郎君鼓起勇气来商量，那我也要抛开羞耻说出真心话！」

「嗯，请说…」

听完我的话，她整个人都熠熠生辉。我没看错。她笑起来时竟能让整个氛围如此绚烂，我不禁为之震撼。

「我的梦想啊，可多着呢！」

「比、比如呢？」

「第一是要把堇好好继承下去！虽然现在还在强人所难地依靠大家勉强维持，但等长大了我一定要像前店长的奶奶那样，独自守护好店铺！」

「嗯」

「干脆还想开连锁店！」

「哇噢」

「要在日本47个都道府县都竖起堇的招牌！」

「厉害」

「还想去看遍咖啡的产地！」

「咖啡带」

──指的是靠近赤道，适合种植咖啡豆的地区。

「没错！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埃塞俄比亚、巴西、夏威夷，还有很多很多！」

都是堇正在使用的咖啡豆产地。

「还想顺便环球旅行！」

要是绕着咖啡带走的话不就等于环游世界了吗？不过有些国家看起来很危险，让人担心。

「还有就是虽然现在已经不打了，网球。好想再痛快地挥一次球拍呢。然后……」

原本兴致勃勃讲述着的她，突然降低了语调。

她发出"啊哈哈"的干笑。

「不过爸爸的……，得想办法解决堇野家的债务才行呢」

我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句话。

她说了件让人无法置若罔闻的事。

「诶，叔叔有债务？……这哪是收养我的时候啊！」

「钱的事不用担心啦。堇经营得很好，爸爸也说新事业进展顺利。倒不如说有了静一郎这个得力帮手帮了大忙呢！」

「该不会是事业失败了吧？叔叔说过创业就是他的工作来着」

「啊——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以前啊，和别人合伙经营的公司失败了，合伙人留下债务跑路了，他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还真有不负责任的家伙啊」

对我的大恩人过河拆桥，虽然连面都没见过，但想到这种人就让我愈发不快。

「是啊。不过那个人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澄花同学从床上站起身，向坐在椅子上的我靠近了一步。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

几乎所有的感官都在鲜明地感知着她的存在，我不由得慌乱起来。

像被灯光吸引的虫般仰望着她，只见她伸出手，抓住了我毫无防备的手。虽然感到些许不安，却还是毫无抵抗地任由她握住。

「在静一郎你找到梦想之前就好。我想请你帮我实现我的梦想。光靠我自己绝对无法到达。但只要有静一郎你在，我一定能够走到那一步。我需要静一郎你啊！」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却让人觉得很有力量。

她其实很紧张。

对着怀疑可能被讨厌的我，她主动毫无防备地闯了进来。肯定会害怕吧。肯定会害羞吧。

多么白皙美丽的手啊。这双手总是专注地工作，朝着目标努力奋斗。

真是的，我太没出息了……

「我是为了帮助澄花才来到这里的。为了澄花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一点不会改变。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为了传达这份心意，我认真地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是否成功只要看她的表情便一目了然。

「那就拜托你啦，静一郎君」

啊，熟悉的她又回来了。

比平时更加灿烂的笑容填满整个视野，或许是因为距离更近的缘故吧。

让人想一直看下去，是因为她笑起来总能让人感到安心。

但在旁人眼中我们此刻又是怎样的姿态呢。

端庄站立的她。席地而坐的我。相互交握的双手。

活像贵妇人在接见管家或杂役——虽然主动握手的明明是她。

「那个…」

「怎么了？」

「手…」

要是被透乃小姐看到这副场景，绝对会被狠狠取笑的。那可不行。

澄花突然惊醒。看来是情绪激动时无意识的举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所处状况，慌忙松开了手。

「对、对不起……怎么办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啊——，好羞耻啊……」

「开始用敬语了」

「啊，抱歉。……越来越羞耻了。别告诉大家哦」

当然不会。

刚才听到的澄花说的话，我想好好珍藏。怎么可能告诉别人呢。

「我看上去像是会乱说话的人吗？」

「看起来是，但其实嘴巴很严。所以才能安心地一直和你聊天啊」

这个评价既好也不好。

「我一直担心自己来到堇后给澄花添麻烦了。不过能听到真心话真是太好了。谢谢」

澄花微微歪着头。

「包括欠债的事？」

欠债就不好说了啊。

◇

之后和澄花闲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聊学校的事，聊堇的事。聊透乃小姐的事。

就像是要弥补这两天来的生疏一般，一直聊着。

多亏如此，早已过了平时写作业的时间，澄花为久留道歉后，匆忙离开了我的房间。

澄花看起来是要去写作业的样子，而我则打算要么向佐二借来抄，要么老实道歉说忘了写。

不过比起这些，我更期待明天的营业。

怀着对堇的工作迫不及待的心情躺上床。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期待什么而睡不着了。上次这样还是妈妈在世时，全家三人去游乐园前的那晚吧。

家人啊……

像是要驱散这个念头般，我开始想堇的事。

堇有我的容身之处。从明天开始要重新打起精神好好干。

也许是因为这么想着，再次醒来时从窗帘缝隙看到的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用手机确认时间，离六点还有十分钟左右。我决定起床，离开了被窝。

走到走廊上，刺骨的寒意让我条件反射般地搓了搓手臂。

今天的早餐轮值是透乃小姐啊。为了感谢昨天她陪我，去帮个忙吧。

正前方的门。为了不吵醒还在房间里睡觉的澄花同学，我轻手轻脚地下楼。

不过这份顾虑显然是多余的。

一楼的厨房传来对话声。

「所以你和静一郎和好了吗？」

「我们本来也没吵架啊」

还传来厨具碰撞的声音。看来早起的澄花同学正在帮透乃小姐的忙。

「但气氛不是很奇怪嘛」

「那个已经顺利解决了」

「那就好」

「嗯！昨天说了好多话，把这几天的份都补回来了，真开心！」

「所以你想和静一郎说又不敢说的是什么？跟姐姐说说看嘛」

我在楼梯上停住脚步，等待澄花同学的回答。

『朋友之间互相坦白喜欢的人的名字，结果就变成轮流公开的环节了』

『啊，所以轮到你了是吗？』

『一着急就把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静一郎君的名字说出来了。这么纠结的话还不如当时别随大流…』

我长舒一口气。这栋老房子没有暖气，呼出的气息在寒冷中凝结成淡淡白雾。

虽说误会的猜测基本算对，了该高兴得举手庆祝才对，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堵得慌。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为什么要特意从认识的人里想到我的名字？但让我心烦意乱的原因大概不是这个。

这个想法沉重得让人不敢细想。

我恨不得质问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我──

难道说…我其实是因为被澄花同学当成喜欢对象而感到开心？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被允许。

多亏了大叔我才能过上普通的生活。

我知道普通生活并不是理所当然就能拥有的。正因如此我才对堇野家心怀感激，至少不想以怨报德。就连对澄花同学的态度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再次传来透乃小姐的声音。

『所以，实际情况如何？喜欢吗？』

『你觉得呢？』

『诶～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不明白也没关系。我们之间很复杂。我觉得不能用喜欢或讨厌这种词来简单概括』

澄花同学的话让我心头一热。

真是败给她了啊。

没错，澄花同学从不会轻视我。她一直都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认真对待。

既然如此，我也应该更坦诚些，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从楼梯的窗户望去，能看到雨夹雪般的雪花被风吹得轻轻飘舞。这种感觉就像我的双腿也获得了某种动力。

我用力地踏下一级台阶，脚步声让谈话声戛然而止。

接着就这样咚咚地走下楼梯，探头望向厨房。

「早上好～」

果然看到围着围裙的澄花正在炉灶前做着什么，她闻声转过头来。

「啊……静一郎君！」

她屈膝蹲着，瞪大眼睛露出惊慌的表情。在学校里作为优等生闻名的她，想必很少有人见过这副模样吧。

「今天不是你值日做早餐吧，来得真早呢，静～一～郎～」

旁边的透乃小姐正坏笑着。

「因为起得早就想来帮忙」

「这、这样的话…要不要试着做个煎蛋卷？」

「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又不是下酒菜，我哪种都可以。澄花呢？」

澄花发出"呼——呼——"的呼吸声。

「啊，我要甜的……」

「OK」

我从冰箱取出鸡蛋，打入碗中后从橱柜里拖出做玉子烧的平底锅。准备好蛋液，把平底锅放在炉灶上加热。

和正在做蔬菜汤的澄花并排站着。

「静、静一郎君，今天好早啊……？」

她像小动物般战战兢兢地抬头看我。

这人真的动不动就脸红。虽然觉得可怜，但这也正是她可爱的地方。

「抱歉。那时候说和朋友聊天，是这个意思吗？」

「诶？」

「因为我们关系变了，所以会搞错、会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吧」

听到我哈哈的笑声，澄花同学呆呆地把汤勺掉进了锅里。虽说她表示不明白，但电车上的对话被人偷听到肯定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呜啊……！」

她整张脸涨红得令人担心血液是否还能正常流通。为了散热，她的眼角蓄着泪珠，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出于愧疚，我多次想要坦白自己偷听的事实。我觉得这至少能减轻些罪过。

但没想到直到出门前，她都一直像只煮熟的章鱼般通红。早餐时她也无视我的存在，"嗯——"地瞪着半空发呆。

◇

无所事事的我提早出了门。

虽然没有事先约定，却几乎和澄花同学同时出门，于是不由分说地和她一起走向车站。

和之前不同，她在去车站的路上一直说个不停。

「我跟你说啊！那时候大家都把我当优等生看待，还嘲笑我说『澄花肯定没这种经历吧』，所以我才会较真起来的！」

「然后情急之下想到的名字就是你」

「对，就是这样！所以别想歪了哦！」

「真遗憾啊」

澄花有些动摇地颤抖了一下。

「静一郎你是这么想的吗？」

「难得被优等生澄花点名，我还觉得挺光荣的呢」

「就是这种感觉最讨厌了！静一郎你知道的吧，我不是天生的优等生，只是在扮演优等生而已！所以别用那种态度对我！」

「好啦好啦」

「好好听我说！要是你不明白的话我就从头再解释一遍！」

「我倒是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为什么你总要说些让我在意的话啊？」

「你在意了吗？」

「呜！都说了不是啦！我这就好好解释！」

不明白也挺好的。

我和澄花的关系有些特别，就算问别人也没有规范可循。没有教材。没有攻略方法。

所以我觉得只要一边摸索，一边度过短暂的高中生活就好。今早虽然飘着小雪，但感觉像是在关心我似的，虽然很冷却不觉得讨厌。

「还是要感谢透乃小姐呢。至少她好像有在为我们考虑」

我明显转移话题后，澄花"哼"地喷了下鼻息还是接话了。

「其实这样不太好的。因为我们有约定」

「约定？透乃小姐也提到过什么盟约之类的」

「你知道吗，这家店'堇'的名义所有人是透乃小姐」

「透乃小姐？什么意思？」

澄花深深地点了点头。

「原本父亲坚持要把店关掉，根本不听我的意见，我们一直僵持不下。后来透乃小姐提议可以附加条件」

「就是不能亏损、学业成绩不能下滑那些条件吧？原来那是透乃小姐提出的啊」

「是的。只要我能坚持到踏入社会，堇就会成为我的店。在那之前都作为见证人挂在透乃小姐名下」

「也就是说堇其实是透乃小姐的店啊……」

「现在是呢」澄花同学点头道。

「透乃小姐持有开店必需的、未成年人无法取得的执照，又是奶奶的关门弟子，厨艺非常了得。她本可以不管我的任性直接离开，却选择留在了店里。这份恩情怎么感谢都不够……但她约定好只做店员分内的事」

「这就是约定……但透乃小姐对澄花同学来说」

「嗯，对我来说透乃小姐是比姐姐还要重要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澄花同学的脸变得通红，开始微微颤抖。

「但这样更不能原谅！ 说到底电车那件事刨根问底追问的也是透乃小姐！ 我会这么害羞也都是透乃小姐的错！」

「又绕回那里了……」

澄花同学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

而我却感到豁然开朗。

感觉那些不明白的事情都化作了未来画卷的留白。

所以就算澄花同学那句话是勉强编造的谎言，也没必要感到遗憾。

不要想太多。我现在很释怀。很安心。

就这样我和她在车站分别。

今天她还要和朋友碰面，应该不需要我了。当我走向不同的进站口时，她朝我挥了挥手。

很快她就消失在人群中，我没能挥手道别。

◇

「静一郎，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连在学校里总是温吞的佐二也这么对我说。

「是吗？」我回答道。

既然连善于察言观色的佐二都这么说，那应该没错吧。

现在是第三节课结束后的休息时间。距离回咖啡馆还有四个小时左右。

想快点去工作。想冲咖啡。想见澄花同学。——这样的念头涌上心头。

总觉得没能挥手道别这件事让我很在意。

去图书馆还了写作业用的书，在回教室的路上。咦？我忽然注意到。

看到了几张陌生的学生面孔。

大概是一号教学楼的学生吧。

我的教室在二号教学楼，现在正走在二楼的走廊上。

第一校舍的学生们正从走廊深处由左向右快速穿行。左侧是通往第一校舍的连廊，右侧则是楼梯。

虽然换教室上课并不稀奇，但我还是停下脚步目送着他们。

没找到想找的人，第四节课又即将开始，本应就此离开，却莫名确信般地留在原地。

看吧。澄花同学来了。

虽然可能是巧合，但她似乎也在找我。她左右张望后，发现了我，定定地面朝这边。

澄花同学双手抱着一叠像是班级分发的讲义。应该是老师拜托她的吧。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与早晨不同，她似乎完全恢复了优等生应有的镇定。

我确认四周无人后，重新将视线移回澄花同学身上，在胸前轻轻挥了挥手。

看到后她挺直了腰背。

她调整了一下碍事的试卷，用一只手向我挥了挥。

我感到很开心。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相望了一会儿，不知道该由谁先离开。

不久后，一群女生从她身后走来，就是之前来过教室的A班那几个女孩。

其中一个女孩从澄花手中抢过部分试卷，另一个则推着她的背催促她前进。被朋友围住的澄花看起来很开心。

澄花最后又看了我一眼，就和朋友们一起走上楼梯。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又后悔起来，想着在电车上也该向她挥手才对。

「刚才那是谁？」

突然有人搭话，是个听起来有点冷淡的女声。

我惊讶地回头，发现那个金发的孤单少女站在那里。

「最近白须贺经常向我搭话呢。明明平时从不跟班上任何人说话」

白须贺咲良。

同班女同学。

扎着麻花辫的天然金发（据传如此），拥有接近琥珀色的茶色瞳孔。总是板着张端正的脸蛋，像个不露丝毫内心波澜的雕像般的少女。

连她对我有没有恶意都搞不清楚。

这样的女生又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和堇野澄花是朋友吗？」

被看到了。

对在学校里一直极力隐瞒与澄花关系的我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失误。

今早仿佛在祝福我般的雪已经停了，走廊里只剩下寂静弥漫。

第一卷 第三章 白须贺咲良的任性

我自认为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次数，比同龄人的平均值要多些。

自从当咖啡师的父亲失踪后，辗转寄宿在各个亲戚家的我，被迫要不断做出各种抉择。

当被问及家庭情况时，是该赔笑还是发火的判断。

向监护人讨要东西时，哪些可以开口哪些不该开口的判断。

寄宿家庭做的咖喱里放了鱼糕时，吃还是不吃的判断。

最关键的还是半年前，要不要跟着叔叔走的那个选择。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哪些可以刨根问底，哪些应该适可而止。

虽然现在我总算在堇野家安定下来了，但之所以能避免过度自卑，正是源于这种自我认同感。正是自认为在过去的分岔路口都做出了还算正确的选择，这份自负支撑着我成为「还算不错的青年」。

虽然平时充满自信的我，唯独这次却迟迟无法决断。

「你和堇野澄花是朋友吗？」

我被白须贺纱拉看到向澄花挥手的情景。

如果这件事导致我和澄花的关系暴露该怎么办？虽说只是挥了挥手，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认识她。嫉妒优等生的人多多少少总是有的。要是被胡乱猜测甚至传出不好的谣言…

本来就已经很忙的澄花，我不想给她增添更多负担。

「到底怎么回事啊渡？」被白须贺逼问的我全力开动脑筋。

「咦，那是A班的堇野同学吗？」

「啊？」

我用右手挠着头转过身去。

白须贺怀疑地皱起眉头。这家伙长得好看，瞪人的时候表情特别可怕。

「我还以为是图书委员的女生呢。刚才去还书时和她说过话。……原来是看错了吗。半夜打游戏太多把眼睛搞坏了吧」

我和澄花所在的位置相距甚远。大约隔了五个教室的距离。

如果是视力不好，确实看不清人脸。这个借口应该说得通。

「那人是堇野澄花对吧？」

白须贺不依不饶。

「我居然会把别人错认成堇野同学。太丢人了。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哈？你想说什么？别模模糊糊的」

声音冷冰冰的。她完全不相信我的解释。

「你说什么啊？」

「你不就是想隐瞒认识堇野澄花这件事吗？」

被一针见血地戳穿。但为了我和澄花的日常生活，绝不能退让。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为什么……」

「认识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吗？为什么要隐瞒？」

「……那、那是因为」

毕竟白须贺不知道我是寄住在堇野家的食客，这个答案她永远都猜不到吧。

我确信自己已经获胜。

「比起这个，第四节快上课了。回教室吧」

「可是——」

「你看吧？」

话音刚落，附近的广播就响起了上课铃。虽然知道时间快到了，但这恰到好处的时机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白须贺大概也明白没时间继续追问了。即使我朝着与澄花消失方向相反的楼梯走去，她也没再说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回教室的路上，我感受着脊背发凉的视线快步走着。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已就座等着老师来上课。迟到的我被朋友嘲笑说去厕所太久之类的，但没人跟白须贺搭话。

白须贺咲良。

总是把金色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百无聊赖的女生。

身高和澄花差不多。比我矮一个头还多。

在班上没有朋友，课余时间总是看手机或课本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有人搭话也不好好回应，被老师点名也只是摇头。有一次被老师硬逼着读课文时，只说了一句「忘记带课本了」。

尽管她当时明明摊开着课本。

她那种傲慢的态度，在以成绩较好、优等生居多的我们学校，甚至传出她是不是不良少女的流言，比我在入学典礼后匆忙转学过来还要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说散播谣言需要网红般的才能和人脉，那么白须贺可说是与此完全相反的类型。

既然那次已经蒙混过关了，威胁程度应该降低了才对。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

我的座位在教室正中央倒数第二排，白须贺则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上课时我转向白须贺那边会显得不自然，所以不能回头，但总觉得一直能感受到来自白须贺方向的视线。

她还没释怀吗？

那天我被那如同裹挟着寒气的视线所震慑，根本无法专心听课。

◇

那天，像逃跑般回到堇的工作，顺利地进行着。

之前那件事──和澄花之间产生的奇怪氛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我能和她正常相处。

澄花说过她不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

也就是说，这种朋友以上、家人未满的距离感，就是如此难以把握。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我也不太担心因此和叔叔产生矛盾。

多亏如此，营业结束后我怀着平静的心情为她泡了杯咖啡。

澄花轻轻摇晃着杯中的液体嗅了嗅。

「乞力马扎罗！」

「答对了」

「虽然果香浓郁但带着强烈的粗犷酸味！　让人不禁想起被万年积雪和热带草原包围的严酷环境！　能感受到这种咖啡豆蕴含的生命力呢！　唔～真想登山露营时喝一杯！」

「但澄花同学不是不能喝吗」

「呜！　……所、所以我正在练习啦！」

澄花同学盯着我放在柜台上的咖啡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喝了一口。

「好苦啊……」

还是老样子的反应让人安心。

「给，牛奶和糖」

「今天就是不想乖乖低头……」

「其实不挑战黑咖啡也没关系吧？　从世界范围来看喝无糖咖啡的才是少数派哦」

「但是静一郎君就能喝黑咖啡吧？」

「人生已经够苦了，咖啡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哼！你说我像没心没肺似的！我练习喝咖啡本来就是为了品尝豆子的味道，只是想享受食材本真的风味而已！」

「正因要享受咖啡，才更该加牛奶和砂糖。咖啡是能通过豆种、萃取方式、奶糖比例展现无限可能性的饮品。若只执着于黑咖啡，就错过了维也纳咖啡上奶油坍塌的乐趣，也无法体验浓郁拿铁那令人沉溺的圆润苦味，实在太可惜了」

「果然还是很喜欢咖啡的吧？」

「和澄花同学不同，我只是能尝得出味道而已啦——」

我往澄花同学的咖啡里倒入牛奶和砂糖，还试着淋上了焦糖酱。

「禁止咖啡骚扰！噗噗！」

澄花虽然撅着嘴这样抗议道，但对黑咖啡的深色逐渐泛白的过程却没有抵抗。

不仅如此，她的眼神变得朦胧，下一秒就开始打哈欠。虽然用手遮着，但确实是个大哈欠。

「今天累了吧」

「被一个话痨常客缠住了嘛」

「不要这么说人家啦」

她一边笑着，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戳我。就像对待不成器的弟弟那样的提醒方式。

「总觉得你对我的态度变随便了啊」

「有吗？」

见我点头，澄花稍微思考了一下。

「因为静一郎君。不管我怎么想，你都无所谓吧？那我也不用刻意装客气啦」

「倒也不是无所谓…」

「不是无所谓？」

「没什么」

「就是这种地方」

我想起之前和澄花同学的对话。她说过喜欢我，但并不是那种意思，只是看到我遗憾时她会感到动摇……

不，还是别想这些奇怪的事了。

澄花同学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轻轻抚摸着杯子。

「奶奶啊，每天关店后都会喝一杯咖啡呢」

「黑咖啡吗？」

「嗯。那样很帅气。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店长」

说着这些话的澄花同学正小口啜饮着焦糖拿铁。

不知为何，我仿佛能想象出坐在吧台的澄花奶奶，以及旁边喝着果汁的小澄花的身影。

我也不由得想起母亲，感到一阵怀念。

「静一郎君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知道呢」

「……和同学有点小摩擦。只是因为搞不清该保持什么距离感，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嗯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干嘛露出那种不信任的表情？」

「因为我觉得静一郎君和我很像呢」

「像什么？都是Homo sapiens（智人）这一点吗？」

「在别人面前总是努力扮演别人期待的样子这点」

内心突然一阵发凉。

这简直就是在直指我「还不错的好青年」这副做派。

本以为掩饰得很好，但看来每天见面的澄花同学似乎察觉到了。

我求助般地喝了一口面前的冰红茶。

「看起来是这样吗？」

「我啊，从小就被常客和老师们说『你真是个乖孩子』，就这样长大了，结果都忘了该怎么向别人展示自己不堪的一面。其实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个任性的人而已」

我觉得她错了。

会对我这样说的她，明明就好好地展现出了任性的一面不是吗。

只是和心胸狭隘的我不同。

「没问题的，我们都能做好。我也是，澄花同学也是」

「是啊」

沉默。然后澄花同学偷偷瞥了我一眼。

「顺便问下，惹上麻烦的对象是女孩子吗？」

「……谁知道呢？」

「什么叫谁知道啊！」

「诶？你在意这个？」

「才没有」

「啊！难道是吃醋了？」

「才不是。别自作多情」

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学校要对白须贺提心吊胆，在家又要对澄花同学忐忑不安。简直活得提心吊胆。

◇

那天。我到了学校想快点暖和起来，正忙着爬楼梯时，却在某个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是前几天向澄花挥手的那条走廊。

真安静啊。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挥手什么的，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澄花对我很亲切，把我当作家人一样接纳。

而且我也多少算是帮着澄花实现梦想。

我很喜欢现在的关系。不想失去这个容身之处。

明明只要像往常一样就好了，但总觉得这样不行。

虽然对叔叔心怀感激，但我觉得我和澄花之间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改变了。不知道是我在电车上偷听的时候，还是我不再用姓氏称呼澄花的时候，总之要像以前那样继续相处的话，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忽视了。

她轻抚咖啡杯时，放松的侧脸深深烙印在我眼中。

修长挺立的睫毛。染上朱红的柔软脸颊。反射着光芒闪闪发亮的大眼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部。

偶尔她的视线会朝我这边移动。

目光相遇时我们会相视而笑。

还是别再回忆了。

差不多该去教室了，我正这么想着，突然吃了一惊。

走廊尽头。昨天澄花出现过的那个位置，此刻站着一名女生。

我以为是澄花，但根本不需要仔细辨认。

即使在远处也格外醒目的金色双马尾。

「白须贺……」

白须贺是学校里唯一察觉到我和澄花有联系的，最危险的人物。虽然一瞬间感到胆怯，但她无精打采孤独行走的身影却让我困惑不已。

结果我就这样傻傻地等，直到白须贺来到面前，两人打了个照面。

「早、早上好，白须贺」

为了不被怀疑，我主动打了招呼。

她只回了个「嗯」。「嗯」也能算是问候吗？

「怎么了？你是来第一教学楼有事吗？」

「有个必须要见的人」

「见着了吗？」

白须贺摇了摇头。

「被其他老师和学生围着看起来很忙，没找到搭话的时机」

是教师办公室吧。第一教学楼确实有教师办公室。就算是白须贺，被老师叫住应该也不能无视。

「可能是期末考前老师们都很忙吧」

「老师忙不忙不是重点吧？」

「虽然我也明白学生应该放在第一位……」

我知道的，大人们总是教导孩子要遵守的典范，自己却从不践行。

「我知道很麻烦，但至少笑得可爱点的话，就不会被无端说坏话了。说不定还能交到朋友」

「反正只是高中阶段的关系，有必要强颜欢笑地交朋友吗？」

「确实，这种做法也未尝不可。刚才的说教味太重了，抱歉。就当是我一时糊涂忘了吧」

说了多余的话。这不符合「还不错的好青年」的立场。指出问题但不加以批判，这本是渡静一郎的处世之道。他很清楚这并非值得称赞的做法。

「诶？」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家伙听到同意会这么惊讶呢。

果然还是不太想和她有牵扯。赶紧去教室吧。

「啊，那个…渡！」

不知为何被叫住了。

那个独来独往的少女表情微微变化。眯起眼睛，皱起眉头，分不清是在生气还是不安。

「你知道堇咖啡馆吗？」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这家伙难道在调查我和澄花同学的关系？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死缠烂打了。

「虽然离学校有点远，但听说是在这条街上很有历史的老牌咖啡馆」

「嗯知道」

「去过吗？就在渡你平时用的车站附近吧？」

「……谁知道呢，可能路过过附近吧」

「这样啊」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微弱，像是期待落空了。该不会真是我想的那样……

我决定发出警告。

「建议你别去」

「为、为什么？」

白须贺明显慌乱起来。

「啊，那个，因为总是人满为患，进店要等三四个小时是常态，老顾客还特别霸道优先接待他们，而且到处都是为了发动态拍照的人根本没法好好享受…」

虽然基本都是瞎编的，但必须斩断后患。要是被澄花同学知道这事就不好解释了…

多亏如此，白须贺难得明显地垂下了肩膀。

「……那还是算了吧」

我也非常不愿意这样做。

往喜爱的店铺泼脏水编造无端谣言，强烈的自我厌恶。这是罪恶感。但为了堇，为了我和澄花同学，必须狠下心来。

这也都怪白须贺。这个女高中生，真让人棘手。

◇

「诶？」我发出愚蠢的声音，此刻脸上一定挂着本世纪最窝囊的表情。

正值堇的营业时间。因客流中断而开门打扫时，撞见了一位娇小的客人。

虽然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亲眼目睹现实时只剩下绝望。

来到堇的，是白须贺咲良。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渡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

敞开的门外，夹杂着细雪的冷风卷了进来。

白须贺皱起眉头，瞪着我。

「打工？」

「啊，嗯，差不多是这样……」

白须贺后退一步，确认店铺的招牌。

「你不是说没去过堇吗」

「那个嘛……」

「骗子」

白须贺锐利的眼神中明显带着怒意。

赶走她？请她进来？不行不能赶走，澄花同学绝对会生气的。但不赶走又很不妙。那么该怎么委婉地请她回去──

「欢迎光临！」

最糟糕的是，刚听到此刻最不想让白须贺见到之人的声音，下一秒──穿着堇制服的澄花一看见白须贺就飞奔过来。

「这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吧？该不会是静一郎的朋友？」

白须贺被澄花同学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方才对我的那股怒气不知跑哪儿去了，明显被澄花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

穿着堇的制服的澄花此刻正处于待客模式。比在学校时亢奋好几个等级。不认识她的人准会吓一跳。

「……不是朋友，只是同班同学」

白须贺虽然眼珠乱转，好歹挤出了这句话。

「那个，堇野同学，我是咲良。白须贺咲良……」

白须贺对待我和堇野同学的态度截然不同。莫名带着几分恭敬。总觉得有点受伤。

「咲良酱知道我吗？该不会是从静一郎君那里听说的吧？」

「……啊，那个，因为经常能看到。像是年级代表之类的场合」

声音都变调了啊这家伙。原来意外地怕生吗？

「这样啊这样啊，啊，不过外面冷还是先进来吧。既然是静一郎同学的同班同学，我会给你特别优待哦。不过静一郎居然会带朋友来，真让人开心呢」

澄花拽着白须贺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进店内。

「等、等一下…！」

白须贺微弱的抗议声被轻描淡写地无视了。

我默默目送着用怨恨眼神看我的白须贺。一旦变成这样，澄花同学可不是我能应付的。

「喜欢甜点吗？我们店有很多推荐，不过先从布丁开始如何？用的是奶奶传下来的配方，口感偏硬很有老式布丁的感觉，客人们都说这种昭和复古风味很棒哦」

「……嗯、嗯……」

「我们家从奶奶那辈开始就在这里经营咖啡馆了。这边的红豆吐司也很推荐哦。红豆馅是早上从商业街的老字号的和点心店现做的」

「………………这样啊……」

「啊，不好意思，你想慢慢看菜单对吧。那等决定好要点什么就叫我，我马上过来取单」

澄花匆匆离开了白须贺身边。

完蛋了──。

和澄花认识的事也暴露了。

当我靠在收银台附近的墙上时，澄花走了过来。

「真是的！要带朋友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啊，静一郎！吓我一跳！」

「……不是的，不是这样。白须贺只是同班同学。来这里真的只是巧合」

「是吗？静一郎总是很温柔呢～让人忍不住怀疑呢～」

「其实她就是昨天说的那个和我有争执的家伙！所以让她知道我寄住在这里会很麻烦！说不定会传出奇怪的谣言！」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发出「唔」的声音。

「什么？」

「嗯…静一郎君隐瞒住在我家的事，是怕传出奇怪的谣言？还是说讨厌和我扯上关系呢？」

「怎、怎么可能！是前者啦，前者！我怎么会讨厌澄花同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真的吗～？」

澄花抱起双臂。这莫名的压迫感让我招架不住。白须贺的意外加上在这里栽跟头…

「话说澄花同学才该担心吧？和我传出奇怪谣言的话会很困扰吧？」

「不管传出什么谣言都只是谣言而已。我又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啊，太耀眼了眼睛要瞎了！」

在学校里的澄花同学很显眼。想必在受人称赞的同时，背地里也会遭到各种嫉妒吧。她和我经历的修罗场肯定不一样。

让我充分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渺小的存在。

「你该不会为了不让那孩子来堇，就在背后说堇的坏话吧？」

「没、没有说过……」

「真~的吗？静一郎君用敬语的时候通常都是在对我设防呢~」

在她皱眉施加的压力下，我几乎要败下阵来。

但正好救星来了。

「渡、渡，能过来一下吗？」

白须贺在桌边举着手。虽然声音很小，但勉强能听清。

不能无视客人的召唤，我凑到白须贺身边。

「……怎么了？」

「点单」

「好~的，现在就去~」

澄花同学立刻跑了过去。

切，是在监视我吗？

「您要点些什么呢，白须贺同学？ 如果想的话可以让静一郎君来做吗？ 静一郎君做甜点和饮品都很用心的」

「这种说法让人很难为情啊…！」

「但这是我的真心话。静一郎君一直都很努力呢」

被澄花用手肘捅了一下。感觉像是吐槽却带着沉甸甸的一击。

白须贺像是要给我们泼冷水般清了清嗓子。

「别打情骂俏了快点单。令人不快」

「才没有打情骂俏，别这样说啊，气氛会变得很奇怪的」

澄花发出「嗯嗯」的声音望向远方。

……看吧，气氛变得奇怪了。

「一杯摩卡」

「好、好的！静一郎君马上就会做好的请稍等！」

虽然被安排了麻烦的客人，但由我来应付正好。

我回到厨房冲好咖啡，和另外准备的东西一起放在托盘上端过去。

白须贺趁这段时间脱下外套，简单折叠后放在自己身旁。

「给，您点的摩卡」

我把放在杯托上的咖啡杯摆好。砂糖和奶精也一并放上。

「还有布丁」

我又在白须贺面前摆了一份。这是浇满焦糖、点缀着樱桃和奶油花的布丁。充满手工制作的气息，侧面那些不平整的凹痕反而显得可爱。

「我没点这个」

「相反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意思？」

白须贺歪着头问。

「你可能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了，我是孤儿。所以不想失去这个未成年人也能做的工作机会。能拜托你别在学校里提起堇的事吗？」

「……所以你才不让朋友来店里」

「差不多吧」

「渡也挺不容易的呢」

从白须贺那张如冰雕般精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视线却牢牢固定在布丁上。

「所以这是收买？是这个意思吗？」

我并没有说谎。只是没说我寄宿的家就是堇家而已。

「啊，是的」

我觉得自己编了个还算像样的借口。

事实上，白须贺点了点头。

「可以」

只是我自己太过紧张了，说不定她意外地坦率？

被澄花同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常客来了她就去招呼那边，我总算才解放了。

白须贺喝了一口黑咖啡。

「嗯？」

「怎么了？」

「好喝。豆子的风味很鲜活」

「这样啊，那就好」

之后他一边小口啜饮咖啡一边享用布丁，在晚餐时间前离开了。这段时间里我有多提心吊胆自然不用多说。

不过可以说白须贺引起的骚动就此平安收场了。

◇

第二天营业日。

「一杯混合咖啡」

白须贺再次光临，坐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向我点单。

「怎么了，白须贺。莫非你喜欢上堇了？」

「谁知道呢？总之先来杯混合咖啡」

「啧……」

今天的学校里她既没有告诉我评价，也没有任何对话。

或许他还是在寻找我的弱点吧……

冷静点，静一郎。只能像昨天一样应对。

「好的，混合咖啡……还有加满奶油的瑞士卷」

我端上他点的东西，以及从本地蛋糕店进货的每日限定蛋糕。里面塞满草莓的高级货。

「我没点这个」

「在学校绝对不要说出去」

「嗯，我知道。不会说的」

白须贺点点头，仿佛在宣称蛋糕才是正当报酬般，堂而皇之地开始享用。用叉子分解圆柱状的蛋糕，送入微微张开的嘴里，就着黑咖啡享受苦甜交织的滋味。

咽下之后，白须贺抬眼看向我。

因为试图揣测对方的意图，我错失了逃跑的时机。

「我也没有爸爸妈妈。所以现在寄住在奶奶家」

「是这样啊」

「嗯。从小因为爸爸妈妈工作的关系在世界各地辗转。前段时间因为抱怨生活，就被丢在日本了」

「咦？原来你有父母啊？」

「在日本没有。刚才说漏了」

「啊，这样啊……」

话说突然开始自说自话是怎么回事？这家伙，难道只是个边缘人？

「那你这段时间是打算在日本安定下来吗？」

「不知道。还没决定。日本也很麻烦」

看着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的白须贺，我产生了一丝罪恶感。难不成这家伙……

「你在学校不与人来往，是因为分开时会难受吗？」

「不是」

白须贺摇了摇头。

「因为没必要。我很优秀，一个人就够了」

「这倒像是自信的人会说的话」

「渡既然也在很多地方辗转生活过应该明白吧？朋友这种东西只要换个居住地就会疏远。与其依赖这种东西不如好好磨练自我。优秀的人不该害怕孤立。我就是被这样养大的，也认为这是正确的」

「……嘛，你想说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没错，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这与我的立场完全相反。我想要一个归宿。失去归宿的痛苦，比冬天的严寒更难忍受。所以我才会扮演"还不错的好青年"这种角色吧。托这个的福也交到了三个要好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和堇野同学变得要好了呢？」

白须贺瞥了一眼厨房里的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正利落地做着料理。她抖动着平底锅，那不勒斯意面在空中飞舞。

「她可是店铺的大小姐啊」

「就算在店里也没必要搞好关系」

「是吗？我倒不这么觉得」

「我就是这么想的」

「……只能说顺其自然吧」

「什么叫顺其自然？」

「真拿你没办法……」

这家伙是没看出人家不想回答吗。把我设下的防线全都突破了。

「我没白须贺那么优秀，不依靠别人就活不下去。要依靠别人就得态度友善。态度友善朋友自然就多。仅此而已」

「不优秀还真是辛苦呢」

「哈，是啊。毕竟我器量小嘛」

白须贺的视线垂落在餐桌上。

如果这只是单纯的讽刺或同情，我可能也会生气吧。但白须贺看起来只是单纯地产生了共鸣，反而让我想笑。

「白须贺你该不会是寂寞了吧？」

「……」

虽然只是我的经验之谈，但似乎猜中了。

在我心里，突然觉得白须贺亲近了许多。

这家伙和我在来堇之前被亲戚们踢来踢去时的样子很像。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拼命想保住自己的容身之所。虽然现在靠伪装过活的我也不怎么样，也不觉得这样是对的，但至少能和人正常交往的我比过去的我要强多了。

白须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不难想象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关你屁事。滚一边去。烦死了。」

白须贺说完就再没理我，吃完蛋糕就立刻离开了。

我收拾着白须贺那桌的餐具，把原封未动的砂糖和奶精放回托盘。和某个小孩舌头真是天壤之别。

◇

又过了一个营业日。

第三次，白须贺出现在堇。

「高中生能连续三天泡咖啡馆真是好命啊」

「蛋糕。免费的。」

「咕……喂、喂，好歹是我在付钱。可别忘了这点」

这么提醒着看过去，白须贺正僵在原地，菜单还摊开着。

「怎么了？」

「这个？」

白须贺指向其中一款蛋糕菜单。

「抹茶慕斯蛋糕怎么了？」

「对，抹茶！我就知道是抹茶！」

「白须贺……」

「干嘛？」

白须贺一脸困惑地抬头看我。

看着那张透着知性与冷艳的美丽脸庞，我心中浮现一个疑问。

「你该不会是…看不懂汉字吧？」

「呃！」

白须贺猛地挺直腰板，随即又像泄了气般弓起背，用菜单遮住脸。耳尖都红了。

这就是所谓的暴击吧。

「你小时候就在世界各地到处跑对吧？不认识汉字也不奇怪」

白须贺移开菜单，涨红着脸大声吼道。

「才不是！我明明读得懂！」

「那你为什么要问啊」

「是内容！我看不懂的不是汉字是内容啦！」

「抹茶蛋糕有什么问题？」

「就是抹茶蛋糕！」

「日语又是平假名又是片假名还带汉字有够麻烦的。只能在日本用，学习性价比太低了」

「所以我没说过自己看不懂汉字啊……」

「这种水平都能考上我们高中挺厉害嘛」

「那、那当然。学习用的汉字我都有好好记……」

「啊，承认了」

「啊……」

白须贺又缩成一团。

「你期中考试总分多少来着？」

白须贺警觉地左右张望，我像说悄悄话般凑近她耳边。

白须贺小声嘟囔了个数字。

「────」

比我高出一大截啊……。

「难怪敢自夸，确实挺优秀的……」

「抹茶的汉字考试不会考所以我才不认识。我是优等生。别把我跟渡相提并论」

「别若无其事地贬低人啊」

「这是事实」

「真是好性格啊……跟老师商量过了吗？」

「没必要，学习又没问题，成绩单妈妈也会看，不想被写些奇怪的东西」

白须贺的语气仿佛被母亲失望是最痛苦的事。

这么不想让母亲失望，是因为特别喜欢母亲吗？还是因为自尊心太高？又或者两者都是？

「你无视班上同学，也是因为不想被嘲笑不认识汉字吧？」

「明明我这么优秀却要被当成搞笑外国人角色，我受不了。自尊心不允许」

「倒是知道些奇怪的词嘛……」

虽然在我心里已经把她归类为搞笑JK了，但我没说出口。我觉得白须贺大概是个好坏都很直率的女孩。和我不同。

之后接到点单我便先退下，

「好的，混合咖啡和抹茶慕斯蛋糕」

开始上餐。

白须贺在咖啡和蛋糕碟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把视线转向我。

「那个……请问！」

「白须贺你总是点咖啡，是因为喜欢吗？」

「啊，嗯。就普通地喝」

「堇的混合咖啡很好喝吧？」

「嗯…确实好喝到想再来一杯。口感清爽但又不寡淡」

「哦，你很懂嘛」

「没有杂味，和料理或甜点都很配。不过要冲泡这种咖啡，对水温、咖啡豆和水质的管理都很费功夫吧」

「你能明白我和透乃小姐在堇混合咖啡上花了多少心思吗……」

澄花同学的祖母。也就是说先代留下的这款混合咖啡，是作为料理套餐搭配呈现的，按照"不会干扰料理风味，但懂行的人自然能懂"的条件来调配的。

正如白须贺所说，这是用高品质的咖啡豆和水源，严格遵守萃取时间才能孕育出的辛劳结晶。

白须贺，真是个能体谅他人辛苦的好家伙。在我心里白须贺的评价已经涨停板了。

「尽情享受吧白须贺，咖啡续杯可以半价哦」

「等等，不对。我没点抹茶蛋糕」

我不由分说地附上了餐具和账单。账单上只记了咖啡。

白须贺摇晃着小脑袋表示拒绝。

「已经不需要封口费了」

「这是给连汉字都认不全却一直很努力的白须贺的奖励」

白须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琥珀色的瞳孔像切割复杂的宝石般闪闪发亮。

「谢谢……姑且道个谢。……在日本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么多话」

白须贺像看着珍贵宝物一般，凝视着抹茶瑞士卷继续说道。

「你问我寂不寂寞对吧？」

「嗯，我是这么问过」

白须贺抬起头。

「那个…我有在意的人了」

「在意？是想亲近的那种吗？」

「不知道。但就是会在意……」

「是谁啊？」

她耳尖泛红，用瞪视般的眼神盯着我。

「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正困惑着，她却别过脸去。

「对、对不起，还是算了吧！你快走开！不是还有工作要忙吗！」

白须贺用手势驱赶着我。

我？该不会……

她向我倾诉身世，难道是在寻找处境相似的同伴吗？

确认我离开后，白须贺慢慢品尝着瑞士卷和咖啡，在晚餐时段开始前就离开了。

◇

当天打烊后，我正在用拖把打扫地板。

经过白须贺坐过的餐桌旁。

总是在固定时间来的白须贺，虽然只是偶然，却每次都坐在同一张桌子。

要说对白须贺没有特别感情那是骗人的。听完他的身世后难免会心生共鸣。

如果白须贺想和我做朋友的话，我……

正这样想着，「喂」正在收银的澄花同学突然叫住我。

澄花同学一边忙着手上的活，时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

「你和白须贺同学关系好像特别好啊」

「诶？有这么明显吗？」

「嗯。每次看到你们都在笑眯眯地聊个不停」

「只是因为来了堇才客气招待而已」

「你不是说过和他不是朋友关系吗？」

「话是这么说，但聊过之后发现他是个有趣的人」

「明明其他朋友都不叫，为什么偏偏叫白须贺同学来了这么多次？」

「又不是我特意叫来的。是他自己擅自过来的」

「真的吗？」

「你咬得可真狠啊，很少见呢。怎么了？」

「没、没什么」

澄花同学把头一扭，继续干活。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又不是小孩子吃醋」

「……！」

澄花同学的手停了下来。

我本是无心之言，却被澄花同学异常的气氛堵得说不出话来。

「才、才不是吃醋呢！只是作为咖啡馆堇的店长关心蛋糕而已！」

「蛋糕？」

「虽然看起来你经常请白须贺小姐吃蛋糕，但这样不好！就算只是一次，哪怕是朋友之间，餐饮业也得有底线！我、我并不想深究静一郎君是什么想法，但这里是咖啡馆！是靠提供饮品和简餐来赚钱的生意！如果免费提供蛋糕，我们的存在意义就会动摇！」

她那架势简直像个要跺脚撒泼的小孩子。

为什么对白须贺和蛋糕这么在意？平时她不是这样性格的人。该不会真的是在吃醋吧？

「不过最近考试将近，澄花同学的朋友也没来店里吧。这种时候我却和白须贺闲聊，是我不对」

澄花同学的朋友偶尔会来堇。

当然，每当澄花同学的朋友来时我都会躲进厨房，但我很清楚朋友来访时她那欣喜若狂的样子。

本就觉得没多少时间与朋友相处的澄花同学。却在她面前和白须贺东拉西扯地闲聊，可能确实让人恼火。

「才不是因为那种事！我才不会为那么幼稚的理由生气！」

「那是什么问题？」

「…………」

要沉默吗。

今天的澄花同学显得扭扭捏捏。与那个作为学生代表昂首挺胸站在讲台上的她判若两人。

虽然希望她有话直说，但又害怕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那就试着揣摩一下吧。静一郎。无论如何都要揣摩出来啊静一郎。

当我直直地盯着她看时，澄花同学先是移开视线，而后又用余光瞥向我。

「说是给平时努力的奖励啦。那个蛋糕…」

这句话听着耳熟。自己听到简直羞耻得要命。

「你听到了啊」

「看你聊得挺开心的样子」

「嘛，白须贺好像挺喜欢咖啡的」

「诶，原来是在聊咖啡啊……你和白须贺同学关系这么好吗？」

「都说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了……」

「那是为了搞好关系？」

胡扯。我根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错——了。我是因为遇到困难时被大叔伸手相助才得救的。所以看到处境相似的白须贺，就想哪怕只是微不足道也好，也想伸出援手而已」

我对白须贺抱有的是共鸣。不是友情也不是好感，只是把她当作同志罢了。

澄花眨了眨眼睛，低下头。

「对不起。我…可能说了奇怪的话……」

「不，不要随便请客这个说法很正确吧？我也太轻率了」

「不是的。如果是用自己的钱请蛋糕的话，就算静一郎君白打工，也和我没关系」

当然白须贺的蛋糕钱是我自掏腰包付的，三个蛋糕的钱相当于我自己来咖啡馆消费三次。也就是说花了不少零用钱。

澄花同学小声地自言自语。

「从之前开始就不对劲，我。静一郎君明明和透乃小姐一样，应该是家人来的…」

「之前是指？」

看澄花同学沉默就明白了。

是听说电车那件事的时候，就是我坦白的时候。

「是我不好。关于蛋糕的事。你是因为不好意思提醒我才烦恼的吧？」

「是、是这样吗…？」

「还有其他原因吗？」

被问到后又反问回去。澄花在腹部附近扭扭捏捏地绞着手，低下头。

「嗯、嗯……」

她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

啊，好讨厌。这种氛围总觉得特别讨厌。

「那澄花，为了转换心情下次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吃蛋糕吧！怎么样？」

我尽量提高兴致提议道，澄花「嗖」地一下抬起头看我。

「就是这点」

「就是这点？」

「静一郎君这种想要蒙混过关的地方，最讨厌了！」

「呜！」

我的处世之道被看穿了。感觉像被击中胸口般难受时，澄花似乎已经完成工作，大步流星地从大厅走了出去。

被讨厌了。

被澄花这样对待真是冲击。

既不能喜欢上她，也不能让她喜欢上我。

明明就是因为这样的关系才想糊弄过去的，但实际被说讨厌时，我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这种状态恐怕还要持续一年左右吧。

◇

「早上好，澄花同学」

「早啊~静一郎君！」

早上。在厨房打招呼时还很正常，然而紧接着。

「啊！」

澄花同学突然叫了一声，随即「哼」地别过脸去。

真希望她能别想起来。我也不愿再次咀嚼这份不快。

难道要以这种状态和店长一起迎接今天的营业吗？

今天可是地狱般的周六营业日啊。

我原本还安心地想着白须贺应该不至于连学校放假的日子都来吧。

或者说要是他在这般忙碌的日子出现，我的精神真的会崩溃。

白须贺啊，求你做个周末不爱出门的人吧。

但白须贺根本不会考虑我的处境。

午餐时间过后不久。就在往常那个时间点。随着叮铃铃的门铃声响起，金发女高中生白须贺纱罗进店了。

「啊──」

「请随意入座！」

我刚要出声招呼，澄花同学就笑容满面地抢先上前接待。

白须贺发现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显得有些慌乱地东张西望后，最终坐到了最角落的餐桌。

「渡，点单」

正在厨房忙活的我冒着冷汗准备回应白须贺的点单，这时在店堂的澄花同学却应了声「好~的」。

等我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晚了，澄花同学正拿着点菜单站在白须贺桌前。

我差点要发出惨叫。

主动找我搭话的白须贺，和对白须贺有所在意的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挂着职业微笑，白须贺则显得局促不安。

千万别出什么事啊。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白须贺同学每天都来呢，谢谢你！今天要点什么呢？」

白须贺与澄花同学对视一眼后僵在原地。

「呃，那个……渡在吗？」

「抱歉，他现在在忙其他工作」

我急忙为其他客人冲泡咖啡。但即便再匆忙，这副身体也不允许我马虎地制作咖啡。

「堇野同学和渡关系很好吗？」

澄花同学那标志性的营业式笑容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眉毛。

「嗯…希望关系能变好呢。白须贺同学和静一郎君关系很好吗？」

今天的澄花同学绝对不对劲。因为她居然主动聊起与工作无关的话题。

「在班上…应该算是关系最好的」

开什么玩笑。和我关系最好的明明是后排那个温柔的化身——佐二。〝对我而言是〟给我加上定语啊。啊，不仅汉字，连遣词造句都不擅长吗，白须贺啊。

「这样啊……」

澄花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听说堇野同学成绩很好呢」

「我觉得自己还算努力」

一瞬间，澄花看向我。

那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还没等我读懂她眼中的含义，白须贺突然哗啦一声站起身，澄花移开了视线。

接着白须贺宣言道。

「我是你的竞争对手！」

我一开始以为听错了。

但澄花的表情消失了。

由于白须贺突然提高音量，店内瞬间陷入寂静。

但因为澄花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客人们的闲聊声又渐渐响起。

澄花快步离开白须贺身边，回到了厨房。

「抱歉。白须贺同学那边还是让静一郎君去接单比较合适」

澄花露出困扰的笑容。

然后不等我回答，她就开始在厨房处理其他订单。

我没拿点菜单，直接走向白须贺的桌子。

白须贺看到我的身影，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搞砸了呢我.」

看来白须贺也有自己的想法。

虽然心情忧郁，但我还是打算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我说，白须贺。如果是来见我的话在学校跟我搭话就好。没必要特地来堇吧？刚才那种事就别再做了」

我并不是想说她给人添麻烦。

澄花同学只是为我考虑不周的行为感到焦虑。

白须贺只是太寂寞了。

是我太轻率了。

白须贺低着头左右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想和渡搞好关系」

「啊。是想和澄花同学拉近距离吧？」

「……诶？」

白须贺吃了一惊般抬起头。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不知为何，这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与白须贺四目相对。

「我还以为你对我有兴趣，要真是那样在学校就会跟我说话了吧？」

「……嗯」

「对吧？所以很简单，你的目标就是澄花同学。我原以为你是喜欢那杯咖啡，但那样就不会对澄花同学说那种话了」

「……」

过去的我和白须贺很相似。所以我明白。即便逞强说着一个人就好，这家伙内心一定很寂寞。

「但我不明白你选择澄花同学的理由。为什么是澄花同学？想交朋友的话，班上不是大有人在吗」

「……」

白须贺眼神游移片刻后，像是认命般垂下眼帘，颤动的双唇微微开合。

「堇野同学。成绩优秀还帮忙打理家业，也有自己的朋友。没有放弃私人生活。当我看到她在保留着各种东西而我却在不断舍弃时，就觉得"开什么玩笑"，然后对她产生了兴趣」

「原来如此，这很符合白须贺的风格…是吧？」

白须贺并没有看清澄花同学的全貌。如果只了解她在学校的样子，会有这种感觉也情有可原。

实际上，澄花同学必须为了堇保持优异成绩。当然也不能荒废堇的工作。说什么没有舍弃私人生活，根本就是公私两面都被束缚着…不过这件事，现在不说也罢。

「之前在学校想跟堇野同学搭话，但周围人太多了只能来堇野家…」

「啊，是那时候啊」

我想起了白须贺那时从第一校舍慢吞吞走来的身影。

原来是一直在等周围没人的时机，专门冲着澄花去的啊……

「话说，为什么要说是竞争对手啊？」

「我想告诉你我其实很优秀……其实我有能和你比拼成绩的头脑」

「完全没传达出来啊……」

「嗯…好像是呢。又搞砸了」

白须贺沮丧地缩成一团，随后没说要点什么就抱起了小包和外套

「我不会再来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等等」

「诶？」

虽然对白须贺很抱歉，但现在绝不能让她回去

「喂白须贺，你就这样放弃回家吗？不是说自己很优秀吗？」

「……你想说什么？」

「实际上，你不是能和我好好说话嘛。和澄花也应该能这样交流吧」

「……别说得我很阴暗似得。我要回去了让开」

「你不是想和澄花同学搞好关系吗？那就去和她说话啊。如果传达不到就说到能传达为止。……怎么，难道说你做不到吗？」

「……哈？我要是想做当然能做到。区区一个渡少在那瞧不起人」

「哦，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这就去叫澄花同学过来。可别逃跑啊？」

「所以说我才不会逃啊！」

「你别回去！现在别走！你不能走！」

「……为什么渡你要这么拼命阻拦？」

「啊～这个嘛，因为不能让堇咖啡馆失去新常客啊」

「……是吗？咖啡馆员工还真是辛苦呢」

不知道我寄居在堇野家的白须贺，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到吧。

更想不到之后我要和受打击的澄花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那种如坐针毡的心情。

「总之你给我等着。我去收拾一下就来」

我伸手制止她后，转身回到了厨房。

◇

咚咚咚，菜刀敲击砧板的声音响起。

在狭小的厨房里，澄花同学手中的菜刀正在将洋葱切片。

虽然动作娴熟，澄花同学的表情也很平静，但总觉得莫名地粗暴。

想象自己变成砧板上的洋葱，不禁打了个寒战。

透乃小姐似乎也察觉到了澄花同学的异常气氛，朝这边使眼色。本以为是在叫我行动，却见她笑得意味深长。

难道这个人──

「怎么了澄花？静一郎被抢走所以吃醋了？」

唰的一声，菜刀顺势将洋葱劈成两半。

「吃醋？这种词怎么能表达我的心情！」

「哦呵～？那在澄澄看来是什么心情呢？」

「静一郎可是我们店里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员工啊！ 他放着工作不管去和女孩子聊天，我觉得不高兴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店长的角度来说，这不是吃醋啊」

「才不是吃醋呢！ 这怎么想都是正当的愤怒好不好！ 我也很清楚能冲好混合咖啡的人对堇来说有多重要啊！ 想聊咖啡的话明明可以找我聊的！ 他明明都知道的！」

澄花把切好的洋葱倒进漏盆，在水槽里哗啦哗啦地洗起来。

「可是…他却做出那种，像是故意气人一样的事…」

原本气势汹汹的澄花说到最后却蔫了下来。洗洋葱的手也停下了。

「喂…我这样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在吃醋啊…」

「噗、咯咯咯──」

澄花困扰地说着「为什么会这样呢」，透乃小姐终于忍不住笑喷出来。接着她抱着肚子大笑，最后越过澄花的肩膀用下巴向我示意「快去」。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为什么。虽然心里有些怨恨，但现在优先解决澄花和白须贺之间的芥蒂更重要。

「澄花同学。那个…」

因为实在太尴尬，不自觉就用上了敬语。

澄花转过身来盯着我。怀疑的眼神和泛红脸颊的不协调感。

「有什么事吗？」

「我就直说了，白须贺似乎是因为想和澄花同学搞好关系，才接近我的」

我觉得越是慌张情况就会越复杂，所以干脆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澄花的眼神开始游离不定。

「嗯？」

「您听不懂很正常。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但这是真的。白须贺那家伙确实是从发现我认识澄花同学之后，才开始接近我的……」

澄花同学向我逼近一步。

「那所谓的竞争对手是怎么回事？」

「他大概是想说自己也像您一样优秀吧」

唔唔唔，澄花同学的脸越凑越近。

我已经做好被她骂「别开玩笑了」的心理准备，但澄花同学却停住了脚步。

「这也太笨拙了吧？」

「他就是这种人啊……」

虽然事不关己，我却感到一阵悲哀。恨不得抱头苦恼。

但前几天想要帮助白须贺的心情确实是真实的。

今天就是实现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澄花同学基于刚才的谈话，去接下订单？白须贺应该也想道歉……」

听我说完，澄花同学开始思考起来。

澄花的脑子一定正在思考着该如何与白须贺相处的方案。应该不是在想怎么拒绝白须贺才对。

大概。

说实话，我没有自信。

会吃醋的澄花，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

虽然我无法揣测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现在还是别想这些了。

不久后澄花离开我身边，拿起点餐单走向了大厅。

澄花走向白须贺那边。

白须贺注意到澄花走过来时最初还有些慌乱，但当澄花靠近时，立刻垂下了眼帘。

「请问您要点些什么？」

白须贺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刚才真是对不起」

低头致歉后，白须贺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向澄花。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搞好关系，所以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

「啊、是啊。这个确实没法否定呢……」

澄花同学也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发出「啊哈哈」的干笑声。这是在学校不会露出的笑容。

「我在国外的学校时很优秀。但那是舍弃了很多东西才得到的位置。所以听说堇野同学的传闻时，我很不甘心。成绩比我好还在帮家里干活，太让人嫉妒了」

「所以你才对我产生兴趣来堇的？」

「嗯。堇是家特别漂亮的店。蛋糕很好吃，客人们也都带着笑容。我觉得真是家好店。所以虽然不甘心但也认输了。你学习和店里都没偷懒。不如说看起来反而更重视店里的事情……」

澄花同学缓缓摇了摇头。

「这家店啊，是和爸爸的约定，成绩下滑就会被收走」

「这样啊？」

「嗯，所以店铺和学习我都在全力以赴。……不过，也只是靠大家的帮助才能勉强维持下去啦」

「真的很努力呢，好厉害」

「……嘛，虽然自认为很努力，但你不请我吃蛋糕这点，我觉得有点狡猾呢……」

「什么意思啊？」

「谢谢你让我注意到自己没察觉到的事。……可能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澄花轻咳一声，脸上浮现出微笑。

「还有，谢谢你夸奖我们店」

澄花蹲下身，仰望着白须贺。

「虽然我们还不太熟悉，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啊，嗯。……请多指教……」

白须贺笨拙地鞠了一躬。

虽然是个不苟言笑的女高中生，但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能看出来——白须贺很高兴。

「白须贺同学，你总是喝黑咖啡呢」

「嗯，怎么了？」

「嗯——那个，因为很多人都喝不了黑咖啡，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人生本来就是苦涩的，连苦咖啡都能喝的人真的很了不起呢」

「人生和能不能喝咖啡有什么关系？」

「因为有人这么说过嘛」

「哼哼，不能喝黑咖啡的只有小孩子啦」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之后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又闲聊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我依然在应付其他客人的点单。虽然处在午餐和晚餐之间的空闲时段，但一个人应付起来还是相当棘手。不过我不想打扰他们两个。

没过多久澄花同学回来，把点单贴在了厨房。

「一杯摩卡」

澄花同学把我泡的咖啡放在托盘上，又多加了一杯。

今天的蛋糕是芝士挞。外表粗糙不平，内馅纯粹柔软，某些地方令人想起白须贺。

我最终也在想自己是否也想为朋友提供些优惠，但身为还不错的好青年，我选择了沉默。说出那种话就太不解风情了。

窗外稀稀落落地飘着白色的东西，风声呼啸。

然而店内却感觉比平时更加温暖。

◇

总之关于白须贺的事，从各种意义上都已经解决了。

我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在堇和白须贺见面了。

因为那家伙是个比传言还要糟糕的社交障碍女高中生。那种人就算能和人做朋友也仅此而已。即使明白关系是需要培养的，但不懂得方法就无法长久维持。

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觉得她有点可怜，想着在学校里至少该跟她打个招呼吧，要是看她情绪低落就说句"别在意"安慰一下吧，结果却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局面。

因为白须贺根本不在乎我的处境。

她开始以两天一次的频率往堇跑。

简直和澄花同学形影不离。虽说仅限于客人少的时候，但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简直像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

更离谱的是。我还在纳闷澄花同学哪来这么多话可聊，结果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渡和他那三个朋友最近在学校讨论哪种罐装咖啡最好喝来着。渡坚持说喝咖啡就该喝现煮的，比罐装的好多了」

「哇～连这种无聊事都这么较真啊，静一郎君。然后呢然后呢？」

两人正拿我当下酒菜聊得热火朝天。

「渡这么固执的吗？」

「嗯。前几天我想用剩下的洋葱、香肠和火腿随便做个员工餐的意面，结果他说没有青椒意面的味道平衡就会崩溃，明明很忙却开始切起了青椒。明明只是员工餐而已啊」

「真是不懂看气氛呢，渡」

这话可不想被白须贺说啊。绝对不想。

「不过平时多亏了这份固执，我和堇都经常受益，只是偶尔啦」

虽然算是帮我圆场了，但最后明显结巴了呀，澄花同学。

「所以渡他们在班上算是比较好搭话的类型，连罐装咖啡的话题都能带动全班同学和老师一起讨论」

「诶……顺便问下静一郎在班上受女生欢迎吗？」

话题跑偏了。想去阻止，但我正在冲咖啡不能动。这种时候还严格遵守萃取时间的自己，真让人讨厌。

「他经常和女孩子说话哦。比我还多」

「哼……」

不是这样的。是你们比较的对象不对。因为白须贺在班上几乎不说话，相比之下显得我话多而已。

可恶，好想去解释。

正被这种冲动驱使时，咖啡做好了，澄花同学回来取咖啡。

「啊，那个，澄花同学，不是这样的」

「什么不是？」

澄花同学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反而让我感到压力。

「关于白须贺的事。该说是比较的对象不对…而且在我工作的店里谈论我的八卦算什么啊？」

「没什么啊，这只是普通的员工品行检查。话说被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议论才更讨厌吧？」

「不，两种都很讨厌好吧！」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聊点别的，比如读过的小说啊，看过的电影之类的。为什么两人之间最热门的话题偏偏是渡静一郎啊。

「话说敬语」

「嗯？」澄花同学微微倾头。

「你之前说过和我很像对吧，如果说我用敬语是种隔阂的话，那澄花同学的敬语就是遮掩真心的窗帘吧」

面对我的指摘，澄花同学收起笑容，赌气似的别过脸去。

「哎呀～谁知道呢～」

吃醋了。她正在吃醋。

虽然不是什么交往关系，但我和澄花同学本该是共享着秘密，同一家咖啡馆的伙伴。她此刻感受到的，大概就像自以为关系很好的朋友，却在和别人聊得更热络时，那种微妙的滋味吧。

没错，这肯定只是朋友之间、伙伴之间的那种程度的嫉妒。可是，为什么我会感到有点开心呢。

笨蛋。混蛋。

「顺便说一句，我从咲良那里听说静一郎君说了店的坏话哦」

「诶？」

怎么会，那家伙，居然说出去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呢，静一郎君？打烊后我们可得好好谈谈」

「啊，好的……」

祸从口出。虽然没必要全盘托出，但说谎也不是最佳选择。

窗户被风吹得嘎嘎作响，外面飘着雪。

今天的咖啡时间，看样子要一直持续到积雪为止了。

第一卷 第四章 渡静一郎的动摇

最近总觉得雪下得特别频繁，昨晚似乎下得尤其大。

黎明前醒来发现，这一带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从有暖气的房间往外看，积雪或许很美，但我只觉得忧郁。

要上学的话得在这种天气里步行吧，电车还在运行吗，这些还都是其次的问题。

关键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咖啡馆，为了能让客人正常光顾，必须得先铲雪。

我迅速准备好工具，拿着仓库里的铲子开始，清理咖啡馆门前和通往商店街的人行道积雪。积雪虽然不到五厘米，但要是结冰导致那些老主顾摔倒就麻烦了。

默默地持续作业着，当从灰色云层缝隙间开始透出朝阳时。澄花同学呼着白气从堇走了出来。

「咦？这么早就帮我铲雪了吗！」

「算是吧」

「明明这么怕冷真不好意思。我来一起帮忙吧！」

只见澄花手里握着应该也是从仓库找出来的铲子。虽然她自己也注意保暖了，但这身打扮与其说是适合干活，更像是出门的装扮。是不习惯雪天吗？

「比起被使唤着干，自己主动快点干完反而能省去一半麻烦」

「说得好像我和透乃小姐总让你干体力活似的！」

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铲雪这种事，作为店长的我也要认真参与的！这可是为了堇啊！」

澄花用铲子铲起新雪。

「雪也没那么厚，太用力的话会伤到手腕的」

「这样啊，我会注意的！」

「话说澄花，你今天特别兴奋啊」

拿着铲子的澄花眼睛闪闪发亮。

「因为这一带好久没有积雪了嘛。大概有三年没见了吧。好兴奋啊」

「诶？最近明明一直在下雪，真意外」

「嗯，很罕见呢。雪变多可能是在静一郎来了之后」

「别说得好像是我造成的」

「啊，静一郎该不会是雪男吧！」

「别说得跟雨男似的。而且说雪男的话会变成未确认生物啊」

「可是你看你裹得严严实实的，静一郎！就是雪男嘛，雪男～！」

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还戴着耳罩，实在无法反驳。

被咯咯笑着调侃。

「老是下雨的体质带把伞就能解决，但老是下雪的体质简直是诅咒啊！」

「铲雪很辛苦呢！」

「就是因为这个和寒冷，我才没法喜欢雪」

「但静一郎不是已经习惯了吗？几乎都收拾得很干净了」

「因为在秋田老家住过一段时间……那边的积雪更深。在那边铲雪会出很多汗，要是穿着羽绒服反而会感冒」

「诶，这么辛苦啊……」

不知怎么的露出了忧郁的表情。是因为我说了自己的事情吗？

「而且好久没铲了动作有点慢，后门那边还没开始清理」

「啊，那边也得清理才行呢。不然邮件就送不到了」

「这种程度的雪应该还能送到」

我们把店前的雪堆到不妨碍通行的程度，，然后往住宅正门方向移动。持续劳动让大腿和上臂不停发抖，虽然很辛苦但就差一点了。

「这里只有我们用所以随便弄弄就行了吧」

「要是这里也认真清理的话，工作就没体力了呢」

我本以为连澄花同学也累了，但看来她另有打算。

「这边的雪还没被人踩过很干净，要不要堆个雪人？」

「来了，新手玩雪的典型想法」

「诶～来堆嘛！下次积雪可能要等好几年后了」

「澄花同学你堆吧，我继续干活」

「才不是光玩呢！是铲完雪顺便堆个雪人啦！」

「是是」

「来比赛看谁堆的雪人更可爱？」

「才～不～要～」

「唔唔…」

就这样我们开始从后门到人行道的铲雪工作，但刚清理完一半，澄花同学就开始频频偷瞄我。

被澄花同学这样对待正是我的软肋。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我捏了个拳头大小的雪球，在还没碰过的新雪上滚了起来。

「嗯！」澄花同学也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俩在厨房后门周围进行了一会儿滚雪球的谜之仪式后，像是商量好似的将雪球排列在玄关旁，最后放上头部。

「静一郎君的这个比较大呢」

「啊，毕竟比较熟练了」

「刚开始说不堆雪人让人放松警惕，结果用了好多松软的新雪呢」

「不，这是堆雪人手艺的差距」

盯着光秃秃的雪人看了一会儿后，澄花同学歪着头，

「等一下！」

说着就从厨房后门跑进屋，抱着个纸袋回来了。

「胜负不在大小而在可爱程度哦」

澄花同学边说边从纸袋里掏出蓝色纽扣和碎布片，蹲在雪人前面。

「啊——装饰环节」

澄花将两枚纽扣嵌入自己堆的小雪人脸上，又在下方插了一根微微弯曲的发夹。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蓝眼睛的笑脸雪人。

「像模像样了呢」

「还差得远呢」

澄花又把蓝色碎布卷成螺旋状，像围巾一样绕在雪人脖子上。

「比可爱的话我完全输了啊」

这成品好得简直该放在堇的店铺门口展示。我自知审美方面比不过，从一开始就举白旗投降了。

可澄花却「嗯——」地陷入沉思。正想问她怎么了，只见她又从纸袋里掏出纽扣、发夹和红色碎布。

「连我的雪人也要装饰？」

「因为静一郎看起来很冷嘛」

「别把雪人当成我啊」

「静一郎君别嘻嘻哈哈的，还是用你本来的表情吧」

澄花同学准备把含在嘴里的发卡不加角度地直接插上去。

「不是啊我觉得我的表情挺亲切的啊」

当我蹲下身伸出手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或者说是指尖相触。仅仅如此，澄花同学却「呀！」地小声惊叫往后退去。

「啊，抱歉」

「那个…该道歉的是我。我的手，很冰吧」

我内心犹豫着是否该为此感到受伤。虽然应该不是讨厌我，但确实在避免肢体接触。

澄花同学捡起因惊慌掉落的发卡，稍微调整角度后插在我的雪人上。

看起来还挺亲切的，感觉不错。

「怎么样？」

「挺好的」

我们相视而笑，试图驱散方才的尴尬。

寒风吹过。

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一直站着不动，身体已经完全冻僵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

「是啊」

就在澄花站起身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穿着运动服披着羽绒服的透乃从里面探出头来。

「啊，铲完雪了吗？」

「铲完啦~」

澄花愉快地回答着，我却感到疑惑。「透乃小姐，明明知道我们在外面铲雪，就自己一个人在家暖和着吧」

「哎呀，这寒气对老骨头来说太难受啦……」

看着故意抱着手臂发抖的透乃，

「要是在看的话透乃小姐也来堆雪人就好了啊！太浪费了！」

还没意识到她在偷懒的澄花开朗地说道。

「嗯~」

透乃走出来低头看着雪人。

「要是打扰正在堆情侣雪人的情侣，不知道来世会遭什么报应呢，所以还是算了吧！」

「什么情侣啊」

我插嘴道，难得看到澄花生气的样子也跟着说。

「就是啊！说这种话会让气氛变得很尴尬啊！真是的！」

说这话的澄花耳朵都红了，搞得我也很尴尬。

「比起这个，看你们俩这么努力，姐姐特意做了红豆汤，要不要喝？很冷吧」

「好啊。今天我就被甜食收买吧」

「啊，确实有点饿了」

透乃转身往家里走，澄花也跟着。我轻轻拍了拍澄花的肩膀。

「澄花，我去把铲子放回仓库。借我一下」

「啊！」

澄花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比刚才被透乃取笑时还要红。

「怎、怎么了静一郎君？」

「没什么，就是铲子」

「啊，你要帮我收拾吗？谢谢，不好意思……」

澄花同学毕恭毕敬地，像是要避开与我的接触般握着铲柄末端，把铲子递给了我。

不论是刚才的接触，还是现在这副模样的澄花同学，都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从白须贺那件事之后开始的吧。

最近的澄花同学有点奇怪。

◇

毫无疑问她的心境发生了某些变化。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如果是我让她困扰的话，她应该会直接告诉我。希望我们至少有这样的信赖关系。

我这样想着。

「澄花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营业结束后。在完成关店工作和晚餐后，我向深陷在客厅沙发里的透乃小姐询问道。当然是在澄花同学回自己房间之后。万无一失。

「嗯啊，有吗？」

透乃小姐迷迷糊糊地回应道。看起来似乎不太明白的样子。

透乃小姐正在玩着大叔年轻时可能玩过的老式掌机游戏。游戏机发出「沙沙」的读盘声。

「如果是我多心那就最好了」

穿着卫衣的透乃小姐挠了挠头。

「嗯…是因为期末考试快到了吧？」

「下周一开始」

「因为澄花和她爸爸有约定啊」

「要是成绩下滑的话…」

「这家店就会被没收」

透乃小姐腾出一只手，像变魔术的魔术师那样「啪」地张开手掌。

这家店本来是要关掉的，但澄花同学坚持要继续经营。

条件只有一个。在保持成绩的前提下经营店铺。学业和事业必须兼顾。

「本来考试就很麻烦了，现在连自己的梦想都压在上面，会紧张也很正常吧」

「是啊。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透乃小姐坐起身来，抱住了头。

「啊啊啊！要是店没了我就失业了！这个年纪回老家太丢人了！」

「我就成流浪汉了……」

沉重的叹息声充满了客厅。

对澄花同学来说，这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考试压力很大。

「话说我听说这个条件的起因还和透乃小姐有关呢。为什么不设定更宽松的限制呢？」

「澄花的爸爸意外地顽固啊，光是谈判到这个程度就很费劲了，而且…」

「而且？」

「想着'澄花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就这么开始了」

「没怎么仔细考虑…」

确实，过度的压力可能会导致情绪不稳定。

就连我小时候，搬家时也会感到心神不宁。

「不过澄花确实有点奇怪，或者说能感觉到变化呢」

「什么变化？」

透乃小姐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

「大概是从静一郎来之后不久吧。总之自从你们开始融洽相处后，初中时期的澄花有那种'死也要守住店铺'的极端空转状态就消失了」

我试图想象带着险恶表情的澄花同学，但想象不出来。

「空转状态？」

「是啊。死了还怎么守住店铺呢。但就算我这么告诉她，毕竟我只是他们父女关系的裁判员，有时候我的话也传不到她心里」

总之。透乃小姐继续道。

「这都多亏了静一郎呢」

「我、我根本没做什么值得被这么说的事啊」

「哦呀-，哦呀哦呀？静一郎听到这种话就会变得怯懦吗？」

「这种话是指什么话？」

「你还没明白吗？雪人君？」

完全搞错了商量对象。看来找透乃小姐商量是个错误。

但是，就算被问到除了透乃小姐还能找谁商量澄花的事，我也完全没问题。

现在的我有个可靠的帮手。

对，就是白须贺。

◇

第二天。到校时正好在鞋柜前遇到白须贺，我便试着搭话。

「澄花最近有点奇怪？」

已经直呼名字了。

「知道什么情况吗？」

白须贺蹲下身，把室内鞋随意往地上一扔，开始换鞋。

「这是在秀优越感？」

「什么优越感啊？」

白须贺开始往教室走，我也并排跟上。

「和澄花认识更久的是渡吧」

白须贺撅起嘴唇。明明是个冷淡的家伙，却也有可爱之处。

我们走上楼梯。白须贺走路很快。

「不过啊，你不觉得女生之间有些话题比跟我这种男生聊起来更方便吗？」

「确实有很多事都不方便跟渡说呢。要是我肯定不行」

「果然性格很好啊，白须贺」

「妈妈说过直率的咲良很可爱。而且渡可能没注意到，其实你和澄花聊得挺多的，没说错吧」

「我经常在堇看到你们俩闲聊所以知道哦」

「哼哼」

「得意个什么劲啊」

「因为说不定我比你和澄花聊得更多呢」

这家伙不知道我和澄花同居所以这么想也难怪。……刚才我该不会燃起对抗意识了吧？

「那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澄花比渡温柔多了」

「是~这~样~呢~」

「说不定我和她关系更好哦。我们还交换了LINE」

「反正聊天界面肯定都被吐槽我的内容占满了吧」

当我用甩话般的语气说完，没想到白须贺却摇了摇头。

「她说很信任你呢。店里打烊后你们总是一起喝咖啡休息对吧？」

我感觉突然害羞起来，变得坐立不安。

「连这种事都跟你说了啊，澄花」

「真羡慕」

「只是抽空休息而已」

「才不是。她又要工作又要学习很忙的。连和班上朋友相处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但她总是努力确保有时间和你聊天对吧？……"确保"这两个汉字，是最近刚学会的」

我从未这样想过。

确实，如果我不在的话，澄花应该会边喝咖啡边和朋友联系吧？

但最初提出想喝我泡的咖啡的人是澄花。

等等。

这样说来岂不是显得她把我放在优先位置？

「你该不会没发现吧？澄花一直在努力创造和你相处的时间」

「不，那个……」

不行。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这样搞得我像个傻子一样。

「……白须贺，别只顾着自己想说就说。是我在提问对吧？」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澄花酱最近有什么奇怪的理由来着」

白须贺皱着脸陷入思考。

「既然如此就直接去问她」

「你想了半天就得出这个结论？」

「直接问比较快」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具体要怎么问啊？」

「就说最近渡想知道澄花酱有什么奇怪的理由」

「你是笨蛋吗，白须贺？你是个笨蛋吗？」

「为什么？我成绩比渡要好，日语虽然不擅长文字但说话完全没问题。现在还在跟某人努力学习汉字呢！」

看来我得再提高点成绩，让白须贺暂时追不上我才行。

「我说啊，就是因为不想让澄花本人知道我在打听她的事，所以才特意去问她朋友的」

「这样啊……」

「说了奇怪的话真抱歉。就当没听过吧」

「等等。我不会让你后悔找我商量的」

白须贺在教室前停下脚步，用手制止了我。然后从大衣口袋取出手机开始操作。LINE的界面亮了起来。

「只要巧妙地套澄花的话就行了吧？等回复期间先等着……！」

「总觉得很不安啊」

「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吧」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眼下确实只能相信这个金发女高中生了。

「那就拜托了」

「嗯」白须贺点点头，我们走进教室后便分开了。

走向座位的途中，感受到了教室里投来的震惊目光。毕竟我是和那个出了名不合群的白须贺在自然交谈，这反应也难怪。换作是几天前的我，看到现在这个场景肯定也会大吃一惊吧。

「静一郎，你和白须贺同学居然有共同话题？」

「因为我们都是懂得苦涩滋味的人，彼此惺惺相惜啊」

「哇！听起来好酷！我也想知道！」

一边落座一边应付着温吞的佐二的闲聊。实际上对白须贺来说，我不过是澄花同学的附属品罢了。话题也全是围绕澄花同学展开的。

◇

放学后的营业时间。在距离晚餐时段还有一段空闲时，趁着客人断档，我试着和澄花同学聊起了今天的事。

「哼哼，其实教小咲良汉字的人就是我哦！很意外吧？」

「哎呀，白须贺的朋友不就只有澄花你一个吗，这还用猜」

「小咲良的朋友至少有两个吧？」

「那家伙绝对不肯承认我是她朋友就是了」

水壶在炉上沸腾了，我开始行动。把一分钟用的沙漏倒置，用电磨研磨咖啡豆。

「没客人点单你这是干嘛？」

「想在端给客人前先尝尝新进的豆子。虽然透乃小姐应该已经试过了」

准备工作完成后，等待沙漏里的沙子全部漏完。

「这样啊，一直都谢谢你」

「为了守护栖身之所当然要全力以赴」

「好乖好乖」

也许是错觉，但澄花看起来似乎很疲惫。果然是因为考试吗？

「考试准备得怎样？」

「完全没问题」

「不愧是优等生」

「为了守护这家店当然要全力以赴，对吧？」

「没在勉强自己吧？」

「对不起，谢谢你担心我」

澄花同学微微鞠躬行礼。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接受她这句话。

咖啡馆堇勉强维持着盈利。但据透乃小姐说，这是因为有拿低于最低工资的我，和八面六臂般的澄花同学这个外挂般的存在。

如果再增加人工成本就会亏损，所以澄花同学不能休息。

「真的没问题吗？」

「成绩下滑就没收店铺，出现赤字就没收店铺！开出这种条件的父亲，突然说要收留一个男高中生却不放宽条件！不过幸好那个男高中生很努力，所以暂时还撑得住！」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没问题啊……」

沙漏漏完了，我开始冲泡咖啡。

澄花同学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真正有问题的其实是静一郎你自己吧？要是对考试没信心的话，要我教你学习吗？」

「不用没事，我这边也挺有信心的」

「哦～」

我为了不被察觉出心虚而移开了视线。

「真的没事吗，静一郎？」

「别担心啦，不过是个考试而已」

「不是啦，是咖啡！」

「啊！」

虽然被指出心不在焉有点慌，但正在冲泡的咖啡没问题。毕竟萃取时间早已形成肌肉记忆不可能出错。原本只想冲一杯分量的咖啡…咦？怎么变成两杯了。

「静一郎，这杯是试味的对吧？是不是冲太多了？」

「是啊，抱歉。弄错分量了」

「果然还是有问题吧？」

「反正咖啡粉本身就放多了，试味的话没问题」

湿润咖啡粉上的泡沫依然完美地膨胀成圆顶状。不知是下意识重复了给上一位客人冲泡的动作，还是重现了从前为家人泡咖啡时的习惯。

「不是这个问题，你本来就不擅长喝咖啡吧？」

「和某位不知是谁的家伙不同，倒也没到喝不下去的程度」

「某位不知是谁的家伙是指谁呢？嗯嗯？」

我将咖啡从分享壶倒入杯中，啜饮了一口。

「怎么样？」

咖啡的香气与苦味在口腔中扩散，稍后酸味与细微的甜味如花朵绽放般涌现。即便心不在焉也能泡出好味道。这是从小浸染的技艺使然吧。……不由得想起些往事。不行，现在可是在澄花面前。

「我觉得不错。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值得付出比便利店咖啡更高的价钱」

「……嗯」

我继续默默地喝着咖啡。

不知为何，澄花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静一郎君，果然还是喜欢咖啡的吧？」

「不，怎么会。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啊。我其实不太喝得惯咖啡」

「明明身上这么浓的咖啡味的人」

澄花的鼻子轻轻抽动着。

「闻到了啊……又要像上次来我房间时那样，气氛变得奇怪了吧」

「对、对不起。但是不习惯咖啡的人，真的能忍受让咖啡味渗入身体的职业吗，我就是有点好奇……」

我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哪有那么重的咖啡味。

「因为原本都是给家里人泡的，自己喝总觉得不太对劲」

「之前也听你说过，这与其说是喝不惯……嗯ー？」

她饶有兴趣地直盯着我手中的杯子。我莫名感到尴尬，把杯子拿远了些，像是要躲开澄花的视线。

「别勉强自己。会被客人发现你喝不了咖啡的」

「因为静一郎君喝得很香的样子，我也想喝」

「……我有喝得那么香吗？」

「求你了，给我泡一杯咖啡吧！」

澄花同学对讨厌咖啡的我正在喝的咖啡味道充满了好奇。一旦变成这样的澄花同学就拦不住了。我不情不愿地把咖啡机里剩下的一点咖啡倒进杯子。

「哈……，请用。尊敬的客人」

「我开动了！」

唉，结果如何我心知肚明。

澄花同学兴奋地眨着发亮的眼睛，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纤细的喉头滚动着──。

「好苦……」

果然不出所料。啊，啊……

澄花同学用手捂着张开的嘴，眼泪汪汪。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快，清清口！来，喝水！」

「对不起……啊，太苦了鼻涕都……」

擤着鼻子的澄花因咖啡的冲击动作迟缓，正要接过我递去的水杯时，杯子却从她手中滑落——

「啊！」

失手了。由于不小心将杯子放得离台面边缘太近，杯子受重力牵引开始下坠。糟糕。那也是澄花奶奶留下的遗物杯子。

想到这里时我已伸手去接。

「嘿咻」

以连自己都想称赞的惊人反应速度用左手接住杯子，随即放回厨房台面。溢出的褐色液体将我手掌浸得透湿，又滴落在瓷砖地面上。

「烫！」

为甩掉淋在手上的咖啡，我条件反射地大力甩动手腕。

「静、静一郎君，不要紧吧？」

我看了看手。

「没问题！」

「都红透了啦！」

澄花面色惨白地尖叫。

「又不是开水别大惊小怪」

冲泡咖啡的开水即使煮沸也要冷却至适宜温度。经过滴滤落入咖啡壶后温度会进一步下降，澄花同学再喝到嘴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而我的左手只是瞬间接触了一下而已。

「啊，真是的，快过来！」

即便如此，澄花同学还是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水槽边，将水龙头开到最大，连着她自己的手一起，往我手上冲水。

顺便一提，我极度讨厌冬天的水槽。

「对不起，都怪我没拿稳…」

「这里应该说'谢谢你保护了纪念杯'才对吧？」

「对不起，对不起嘛…」

澄花同学一边道歉一边继续为我的手降温。

我试图忍耐，但针刺般的寒冷正蹂躏着我的手掌。

澄花同学的手没有放开我的手。她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从手背覆盖住我的手。在流水冲刷下她应该也很冷才对。

之后虽然我多次拒绝，但她还是用药膏和绷带处理了我的伤口。

结束后马上就是晚餐时间。之后是打烊工作。

但澄花似乎很在意这件事，动作显得无精打采，厨房清扫和收银结算都拖延了。

◇

第二天早上。拆开绷带一看，果然什么事都没有。

「看吧，根本算不上什么伤对吧？」

我这样向她证明，但澄花还是闷闷不乐地说「对不起」。

「静一郎君，今天的早餐我来准备」

「不，不用了。今天轮到我了吧？」

「不，我担心静一郎君，所以到下次营业时间之前都要缠着绷带」

「都说了没受伤啦。缠着绷带多不方便，真的不用了」

「不行，必须缠上！」

「你一旦开口就听不进别人的话！」

「我心里过意不去嘛！」

从早上开始就进行这种无谓的争执。

我把这件事在学校告诉了白须贺。因为她一直对我手上的绷带指指点点，不过我隐瞒了寄宿的事。

「什么啊这是在炫耀澄花对你很温柔吗？」

「哪里在炫耀啊。明明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却要小心翼翼地不让绷带弄脏」

「我、我也有奶奶给我做美味的早餐哦！」

「这有什么好较劲的」

「今天的早餐是班尼迪克蛋，还有用正宗意式浓缩做的拿铁咖啡！」

「好厉害啊，白须贺的奶奶！」

「……其实我更想吃奶奶做的饭团。但是不想让她费心所以说不出口」

「白须贺的奶奶，真温柔呢」

「嗯，我最喜欢奶奶了」

从白须贺操作的自动贩卖机里，哐当一声掉下一罐咖啡。

午休时间我陪着白须贺，来到体育馆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区域。这里有顶棚但没有墙壁，算是半露天的地方。

白须贺取出咖啡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飘来淡淡的咖啡香气。

「我问了澄花不少事」

「怎么样？」

「我不想跟渡坦白」

「还在记恨我瞒着你在堇打工的事吗？」

「只是因为渡总是和澄花那么要好，太狡猾了所以不爽而已」

「那个真是对不起了」

「嗯」

白须贺又喝了一口。在店里明明喝黑咖啡的，现在却选了牛奶咖啡。

「我问澄花，是不是在和渡交往」

「……你在搞什么啊，白须贺？」

我的脸现在一定抽搐得很厉害吧。

「你们没在交往对吧？」

「那倒是没错。不过也太夸张了吧，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那不就说明你没必要慌张吗？」

「啊，那个…确实…」

白须贺说得对。我为什么反应这么过度？这样不就像是心里有鬼一样吗。

白痴吧我。

我这个混蛋。

最近的我确实不太对劲。为什么这么担心澄花同学的事？明明和叔叔有约定应该远离她才对，却总想知道她的困恼，想要成为她的助力。

不好。真的很不好。

「对了，澄花同学有说过我身上有咖啡味之类的话吗？」

「为什么用敬语？现在是需要用敬语的场合吗？」

「就是下意识…」

白须贺把易拉罐从嘴边拿开，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是在斟酌用词还是在回忆，让人等得心焦。

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这片空间里，感觉时间的流逝似乎都变得不同了，经过一段沉默后，白须贺才开口回答。

「澄花说过，要是渡不在了她会很困扰」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呢」

「你哪来的这种自信？」

「毕竟我觉得自己作为员工还是有所贡献的……」

我想起和澄花一起喝咖啡时她的侧脸。

她就像一座蓄满水的大坝。

在满负荷运转中苦苦支撑，偶尔也需要向我这样的小河宣泄一下才能坚持下去。

「最近总觉得让澄花太拼命了。连我的生活都成了她的负担。这种罪恶感……」

回过神来发现白须贺正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

「你直接跟澄花说不就好了？」

「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说不定她早就想问了呢？」

「你觉得澄花同学会怎么听进去啊」

「但她不是已经往这边来了嘛。看，是澄花」

「你以为这种虚张声势能骗到她？澄花可是会带着水壶来学校的环保主义者」

「是真的啦」

我顺着白须贺的视线望去，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我校的自动贩卖机区域，从补充水分的角度考虑，设在体育馆旁边。也就是说无论在第一教学楼还是第二教学楼上课的学生都会来使用。

「是真的」

我看到澄花同学和她的朋友们正从第一教学楼穿过连廊走过来。

当我觉得不妙时，澄花已经注意到我们并开始挥手。渐渐地，澄花的朋友们开始骚动起来，说着「那不是──」。虽然被称作「那家伙」让我很不爽，但在她们眼中，渡静一郎大概就是个觊觎澄花的讨厌鬼吧。

「啊……！」

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须贺微笑着，也挥手回应。

我立刻从白须贺身边退开一步。

「抱歉，我先回教室了」

「为什么？澄花酱要过来了哦？」

「在学校里我就是这样应对的」

我丢下这句话，沿着从自动售货机区通往第二教学楼的走廊返回。

最后看了澄花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却奇怪地停下脚步，望着转身离开的我。明明被朋友们落在后面，她却像要向我倾诉什么似的呆立不动。

◇

没能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也陷入了僵局。

事已至此，只能直接找本人试探了。但在考试前，以我的成绩实在没精力应付这种大事件，想着或许可以延后处理，我便回到了堇。

出于卫生考虑解下绷带回到店面。本想向先到厨房的澄花展示自己没受伤，却发现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做饭的手似乎不太利索。自从来到这里后，每天都看着她下厨，所以我能看出来。

「澄花同学，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去后面休息吧」

「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确实看起来不太好」

「……既没咳嗽也没流鼻涕，作为服务业员工每天都有量体温，真的没事啦」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的眼睛。反正能休息的时间也微乎其微，客人络绎不绝。她就这么继续工作着，堇餐厅迎来了晚餐时段。

总算熬到打烊。

放心不下澄花的我草草收拾完仓库，赶回店里想替她完成今天负责的大厅和厨房收尾工作。

大厅里还亮着灯，澄花一手拿着拖把，坐在吧台座位上。

而且，她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

「澄花同学」

「……」

听到我的声音，澄花像触电般猛地站起来。

「啊，静一郎君」

「睡着了吗？」

「对不起，我马上就做完」

「你太累了。这里交给我吧。今天早点休息」

「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

「帮助澄花同学就是我的工作」

我伸手要去拿她手中的拖把。

「啊，别碰！」

她用力甩开空着的那只手，想要推开我。

「啊！」

但她的手臂根本没使上劲，不仅没能推开我，反而被反弹回来，澄花脚下一滑，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摔了个屁股蹲。

不巧的是，我伸手想要扶住即将摔倒的澄花时，碰到了还没收拾的水壶。那壶装满冰水的容器被澄花的手碰倒打翻了。

泼洒而出的冰水，从澄花头顶倾泻而下。冰冷的水流无情地从上到下浸透了她的制服。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澄花僵在原地，她用手接住从刘海滴落的水珠。

「喂、喂，你没事吧澄花！」

「……对、对不起」

澄花扶着吧台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水珠不断从澄花的头发、裙摆和袖口滴落，围裙右边的肩带也滑落脱开。看着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澄花完全僵住了。

「这里我来收拾，你快去洗澡换衣服！会感冒的！」

我刚说完，她似乎想要迈步却像引擎熄火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干涩的苦笑。

「啊哈哈，对不起。最近的我…是不是很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是学习不顺利吗？」

澄花再次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吗？」

她又摇了摇头。

「……那个啊。看着静一郎君的时候，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声音微微发颤。

「看着我的时候？」

「今天也是，看着静一郎君离我而去时，心里就乱糟糟的。明明在学校里分开是很平常的事…」

「学校？」

「你不记得了呢……」

澄花湿漉漉的刘海遮住了脸庞。

从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我眼中仿佛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啊。明明擦肩而过这种事以前就有，现在才在意反而很奇怪吧」

「我并不是讨厌才这么做的，对不起」

她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静一郎君，其实你是喜欢喝咖啡的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所以我只是品尝味道而已，并不是真的喜欢」

「但也不代表讨厌那个味道和香气」

澄花的话语中带着无法回避的认真。

「……也许吧」

「我虽然不能喝咖啡但还是喜欢它，是因为和奶奶有美好的回忆」

「我知道」

「那静一郎君和我相反呢？」

「……」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不能说的理由，也不愿意告诉我…」

让她困惑的是我的态度。

是我太迟钝了吗？明明知道她背负着许多东西还在努力，所以一直避免深入触及。

但这种距离感从我来到这里就一直存在。

如果说感到不舒服的话，改变的人是她。

即使她想要改变，我也不行。必须明确划清界限。

本该是这样的……

「澄花。考试结束后想做什么？」

「诶？」

当我这么问时，她一脸困惑地抬起头。

「总该有点空闲时间吧？那时候做一件喜欢的事应该被允许吧」

她犹豫着，战战兢兢地开口。

「……可能想散散心。最近除了家和学校哪儿都没去」

「那去玩吧。就当庆祝考试结束。在固定休息日去玩总可以吧？」

「但、但是……」

「想去哪儿？感觉澄花会喜欢动物园或水族馆之类的地方」

「我还没答应要去呢！」

「必须去。店长也需要休假」

这就是我的结论：让她感到寂寞了。

「我能过上高中生活全靠澄花同学守护着堇，而我却可能一直像个局外人似的旁观着。让你一个人承担，对不起」

短暂的沉默。

她像是要确认我的真心般凝视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我们像在玩瞪眼游戏般对视着，最后认输的是澄花同学。

「我会考虑的……」

她脸上浮现出些许微笑。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是阶段性进展，但我选择积极看待。

「好。那你快去洗澡吧。这里我来收拾」

「嗯，拜托你了。让你担心真是抱歉……」

「别在意。我们可是……一家人啊」

「……谢谢你，静一郎君」

她把掉在地上的拖把递给我，脱下湿漉漉的围裙绕过厨房，朝着走廊走去。

现在的我使用「家人」这个词实在太过虚伪。

关于「我需要堇才能生存，而澄花同学需要我才能生活」这样的借口，已经完全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通过与她的对话，我意识到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为澄花同学担心得不得了。这肯定不是出于理性，而是感情驱使的行动。

我很害怕。

虽然这次只是单纯的担心没什么问题，但想到我的内心可能对她抱有超越担心的某种期待，就让我感到害怕。

因为和她一起堆雪人的时候，我开心到连烦心事都忘记了。

◇

第二天早晨。我在闹钟响起前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相处半年就能知道，这种粗鲁的敲门方式绝对是透乃小姐。

我揉着惺忪睡眼应了声「来了」，打着寒颤从被窝里爬起来开门。

刚睡醒看到的透乃小姐眉头紧锁，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店长，发烧了」

「嗯？」

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透乃小姐竖起大拇指，指向身后的门。

「三十八度」

「啊、啊、昨天出了事故被水淋湿了，澄花同学」

「可能是过度劳累导致免疫力下降了吧」

望着澄花同学的房门。沉默的门后，澄花同学正在痛苦煎熬吧。

透乃小姐往下指了指，我便跟着她下楼来到客厅。

「姑且让她吃了市售的感冒药倒在床上，今天怎么办？」

今天是周六。

「周末不能休息吧。明明是最赚钱的时候……」

「是啊。这周又是下雪又是客流不好，周末不赚回来就……」

「店铺会被没收……」

虽然想说「那就努力吧」，但实在说不出口。仅靠我和透乃小姐两个人应付周六的客流实在太勉强了。能否维持店铺正常运转都是个未知数。

正当我和透乃小姐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表情时，LINE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透乃小姐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透乃小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转屏幕让我也能看到。

屏幕上显示着对话界面，发信人的头像是我也很熟悉的澄花同学。

『今天休息』

附带了一个「对不起」的表情贴图。

我又和透乃小姐对视了一眼。

虽然没有交流，但我们不约而同地快步冲上楼梯，回到澄花同学的房间门前。

「澄花同学，就算只有我和透乃小姐两个人，坚持一两天也没问题的」

「就是啊，而且我们试着联系一下打工的学生，说不定会有人愿意来帮忙呢」

「再说就算只有一天盈利不佳，只要整体不亏损不就行了吗？」

「就是就是，病假确实超出了约定范围。别客气。而且我又不会勉强自己，只是把静一郎当苦力使唤而已」

「喂喂透乃小姐？」

透乃小姐的手机又响起LINE的提示音。

『对不起。拜托了』

接着是一个「谢谢」的表情贴图。

我们再次回到一楼。

「兼职那边我来联系，之后还要去进货。静一郎能把早上的准备工作全包了吗？」

「明白了。看来没法悠闲地吃早餐了呢」

「别搞砸啊静一郎。要是出什么差错我们可就要无家可归了！」

「那就别给我施加压力啊！刚才那话算什么啊！」

「抱歉！」

透乃小姐毫无愧疚地吐着舌头道歉。

得想办法报复回去。

「要是出什么问题都是副店长透乃小姐的责任」

「哈？副店长明明是静一郎吧！」

「是透乃小姐哦」

「是静一郎！」

「透乃小姐！」

「静一郎！」

我们一边进行着如此愚蠢的争执，一边各自开始手头的工作。

我按照食谱准备着咖啡果冻和布丁等自制甜点，同时煮着大量的鸡蛋。

虽然刚才那样争吵过，但平日的这些工作几乎都是透乃小姐独自完成的。虽然不愿当面说，但我确实很尊敬她。

过了一会儿，透乃小姐过来告诉我，有个兼职员工会来。

我感受到一丝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剩余食材的预处理，在开店前和透乃小姐一起灌下了便利店最贵的能量饮料。

然后我们拼尽全力投入了战斗。

营业时间里连感受疲惫的余裕都没有，在忙乱到连一件事都记不清的状态中，我自己都很惊讶居然能熬过这个周六。

当我把招牌换成「休息中」的瞬间。疲惫感猛然袭来，草草做完闭店工作就回到了房间。

◇

走上楼梯来到自己房门前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静一郎君，静一郎君……」

回头一看，从略微敞开的门缝中，房间的主人正探出脸来。大概是趴着的姿势，位置相当低。

「不睡觉可不行啊」

「对、对不起……」

澄花同学穿着睡衣，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毕竟在床上躺了一整天，纤细的头发也乱蓬蓬的。

「啊……」

澄花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走廊上。反作用力让门完全打开，反弹回来打到澄花的头。然后又弹回去再打了一次。砰、砰。

「和平时装优等生的样子完全不同，真是狼狈啊……」

「唔……不要看……」

我扶起泪眼汪汪的澄花，让她搭着我的肩膀准备带回床上，并排走进了房间。

总觉得澄花的房间有些不协调。

家具和我房间一样给人沉稳的印象，但私人物品却散落着可爱的颜色。棕色的床上放着动漫角色的移动电源和粉色耳机。古董风格的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笔和笔筒。

看似挂着教授头衔的人才会使用的厚重书架上，杂乱地排列着漫画、小说、杂志、参考书和实用书籍，宛如一个沙拉碗。在澄花视线高度的位置，陈列着逼真的动物手办。

「怎么了？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澄花坐在床上。

「呜……我担心营业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想办法解决了」

澄花同学的身体逐渐失去了力气。

「太、太好了——」

「至少周六是没问题了」

「那、那周日呢？果然我也应该去……！」

我按住想要起身的澄花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床上。顺势想要说些什么的我，在床前单膝跪地蹲下。和平常不同，这次我的视线位置更低。

「店长最清楚不能让病人去上班对吧？」

「嗯……」

「剩下的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就好好休息吧」

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真是的。

她低着头却又微微抬眼偷瞄我。

「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啊」

表情怯懦的澄花同学，带着歉意支支吾吾地开口。

「昨晚啊…打烊之后我在学习时想着，静一郎君会带我去哪里呢？是不是该先做些提案？该去哪里好呢？…查着查着就开心得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已经天亮了，站起来时突然头晕…」

「我好像找到生气的理由了」

这就是所谓的无语凝噎吧。

但这是我的错吗？明明已经很注意了，我的庆功计划却适得其反。

「真的对不起…」

「现在体温多少？」

「37.8度」

「还是有点高烧啊…」

「我想去店里…。休息的话会想死的」

「明明是个女高中生却这么工作狂」

「不工作的我毫无价值啊……」

「连精神都垮掉了！」

「怎么办啊，静一郎君……」

「真的在哭啊……」

澄花同学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因为人家很不甘心嘛」

原来是个不甘心到会流泪的人啊。

「别浪费水分，别浪费。……给，纸巾」

「嗯……」

我把床头备着的纸巾盒递过去，她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

「还以为你更坚强些呢。没想到意外地也有脆弱的一面啊」

「我一直都是在硬撑啦」

「难道说，晨会上致辞时也是在硬撑？那次代替学生会发言的时候」

「都说了当时很紧张嘛！」

想着这种地方反而让人觉得亲近，不过说出来不太好，还是作罢。

「消沉只是发烧时的状态而已。明天也要好好休息，实在不行的话考试前半段也可以请假」

「考试我绝对要去。要是因为这样成绩下滑，可不是后悔到哭就能了事的」

「跟叔叔说明情况的话应该会给通融吧？我不觉得那个愿意收养毫无血缘关系的我的人会那么严格」

「才不是因为和爸爸的约定！我是气自己连决定的事都做不到！老爸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

「真是个好胜的家伙啊……」

感觉看到了澄花同学新的一面。

虽然她确实经常强调自己很任性、只是在做想做的事，但原来失控时会是这样的状态啊。

奇怪的是我觉得这样很不错。与对堇野家的恩情无关，单纯觉得她为目标努力的模样很美好。

「而且爸爸坚信『生命无法用金钱购买，但没钱就无法获得丰富人生体验』。所以他对涉及金钱的事特别严格。」

「不敢相信」

「虽然平时很随意啦。但承诺的事从不食言哦」

「叔叔那么严格，是因为被坏的合伙人坑害背债的缘故吗？」

「嗯。可能是吧」

「果然还是很火大啊，那些家伙」

见我皱起脸，澄花同学噗嗤笑了。

「听说那个人啊，是爸爸十几岁就认识的挚友呢」

「更加不可原谅了。背叛挚友什么的。不仅因为我对叔叔心怀感激，作为人类这也是绝不能容忍的」

「顺带一提，他现在就住在静一郎君之前的房间里哦」

「是这样吗？感觉有点受打击呢……」

「嗯。年轻时爸爸和那个人在堇住店修行的。静一郎君的房间就是那个人的，而我的房间以前是爸爸的房间」

「诶？叔叔以前住店工作？」

「爸爸是入赘女婿啦。因为妈妈说讨厌爸爸的姓氏，就让他入赘了」

「原来叔叔是会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类型啊」

「因为妈妈性格很强势嘛，啊哈哈……」

我从未见过澄花同学的母亲。据说因某些原因在远方生活。

「后来在爸爸妈妈结婚后，因为爷爷去世了，就把奶奶夫妇的大房间和居住的房间互换了。奶奶直到去世前都住在这个房间里」

堇野家的二楼有四间房。现在楼梯附近是我的房间和澄花的房间。里面较大的房间是叔叔夫妇的。剩下的房间是透乃的。

「好复杂」

「顺便说一下，透乃的房间原来是妈妈的房间」

「真是咖啡馆堇的历史啊」

「奶奶可是很精明的。建房子时多做了几个房间，让员工进来住，但从工资里扣钱。为了节省人力成本。这个机制现在还在支撑着堇咖啡呢」

「叔叔让我住在堇野家原来也是这个安排啊…」

「所以你住在这里，不需要有什么顾虑或罪恶感」

澄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虽然看似脆弱却带着某种坚强，就像在雨中绽放的花朵。

我感到懊悔。我一直在担心澄花的情况不对劲，原来澄花也一直在关心着我。

连这种事都没察觉到，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谢谢你」

听我这么说，澄花红着脸颊，害羞地笑了。

话说回来，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她的脸从一开始就是红的。她可是病人啊。我还让她说了这么久的话。

「问了你这么多真不好意思。总之先休息吧」

「嗯，好的」

她为了躺下，用胳膊支撑着身体想要改变姿势，我便伸手帮忙。

她纤细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用力支撑。

但她的力气突然消失，失去了平衡。

「哎」

我以连自己都想称赞的反应速度，伸手环抱住她的身体支撑，但带着重力加持、毫无力气的女高中生重量，不是单手能支撑的。她就这样摔在了床上。虽然已经尽量缓冲了力道，但最糟糕的是，我就这样压在了仰躺在床上的她身上。我的体重由撑在床上的右手支撑着，左手则抓着她的睡衣。

「……」

澄花用眼神表达了抗议，但很快就坚持不住，把像苹果一样通红的脸从我这边别开了。

敞开的衣领处。笔直锁骨的下方。没有被内衣支撑的两团柔软在重力作用下向两侧摊开，显露出平缓的轮廓。

我几乎要惊叫出声，慌忙从她身上离开。

「对、对不起」

「…………」

她窸窸窣窣地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身体，然后转向墙壁那边。

虽然道歉了却被无视。尴尬的气氛。

她把被子一直盖到头顶。

澄花同学。澄花同学……

刚才的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可恶，快忘掉。要替换成大叔的脸。　大叔、大叔、大叔、大叔、大叔──！

把被子蒙在头上的她传来声音。

「……对、对了还得跟咲良道歉才行。今天她本来该来店里的，但怕传染感冒就推掉了」

「这、这样啊。等病好了再说也没关系吧？」

「好、好的，那我要努力赶快好起来。……对了，退烧药一天最多能吃几片啊？要不试试吃到极限吧！」

「请遵守用法用量……」

「说、说得也是……」

再次陷入沉默。

澄花像只鼹鼠似的，从被窝里微微探出脑袋。

「那个…静一郎君…要是看到什么的话…请忘掉…」

「我、我什么都没看！」

大叔，大叔，大叔！

◇

回到自己房间的我本想回味在澄花房间里交谈的对话，刚躺到床上就直接睡死过去。

就连平时的周末都会耗尽体力，今天更是连轴转工作了一整天。不睡觉才奇怪。

连灯都没关，半夜也没醒来，直接就天亮了。

充分饱眠后头脑格外清醒，也因此更清晰地感受到新的绝望。

因为这次没有帮手。

昨天透乃小姐联系时就已经问过今天的安排，所以早已知晓。

换上制服，距离营业还有十分钟。店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明白的吧，静一郎」

「是」

「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撑不起周日的咖啡馆堇。不过呢，反正又不会死人，不用害怕啦」

「是啊，至少不会要了我们的命」

「对。最多就是接到大量投诉、被客人怒骂、遭受刁难、精神崩溃、失去熟客，最后连房子都保不住。仅此而已」

「这也太糟糕了吧？这就是长官对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说的话吗？」

「嘛，毕竟这里待着很舒服啊。平时享受了这么多好处，这种时候就该努力了」

看着比平日更显英姿飒爽的透乃小姐，我不禁想问。

「话说透乃小姐为什么在先代去世后还留在店里呢？甚至不惜冒险把店过户到自己名下……果然是为了澄花同学吗？」

「因为上班通勤只要一秒，还不用付房租伙食费啊，哼哼～」

透乃小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简直让人又羡慕又火大。随着开店时刻一分一秒逼近，我紧张得无法自已。

想着要不要再去趟厕所，刚转身往住宅区走，突然门铃响了。

离正式营业还有十分钟。我慌忙打开玄关大门，却被来客吓了一跳。

是白须贺。

「这里有可爱的雪人套装耶！」

「喂，你来干什么啊白须贺」

「啊、那个…我是来探望小澄花的！」

白须贺递过来装在塑料袋里的高档水果礼盒。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特意跑这一趟？」

「嗯。因为很担心」

正当我犹豫该如何应对时，透乃小姐姗姗来迟。

「不行哦，你是白须贺同学对吧？和静一郎他们一样明天开始就是考试周了吧。我家静一郎倒是无所谓，但是考试前传染感冒给别家孩子可不行。快回去吧」

「啊，那个……」

「虽然你说我无所谓让我有点火大，但确实是这样白须贺。你先回去吧」

我连自己还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成绩什么的根本不重要。现在优先要守护的是作为住所的堇。白须贺除了态度以外都是优秀的高中生，学业优先。这毫无疑问。

但白须贺却「可是……」不肯老实回去，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那、那我来代替澄花同学帮忙看店之类的！」

「这个提议我很感激但不行啊白须贺。你根本没打过工吧？」

「嗯……」

「第一次打工就在周日的餐饮店，这种程度简直能让人留下心理阴影，变成家里蹲的尼特族都不奇怪。这种责任，对我来说太重了」

「呐」，我像是确认般将视线移向透乃小姐。虽然刻意避开了会刺激到白须贺自尊心的说辞，但说到底对于白须贺能否胜任接待客人这份工作，我也抱有极大的不安。实在太冒险了。

透乃小姐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透乃小姐，你该不会…」

「如果是后台工作的话应该可以吧？」

「不是吧？」

「那我来干！」

突然之间就决定了让白须贺加入。

白须贺从透乃小姐手中接过堇的备用制服后，眼睛都亮了起来。虽然不太清楚怎么穿，不过透乃小姐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怎么样？很适合我吧」

「不要自问自答啊」

白须贺似乎很高兴能穿上制服。确实，高挑的白须贺与堇时尚的制服很相配。

明明是即将迎来地狱般的周日营业，却被我行我素的白须贺消除了紧张感，或许我也该放松些才对。

然后转眼就到了开店时间。

虽说周末营业，但平时都是澄花同学和透乃小姐同时进厨房配合，我的职责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澄花同学不在，只能改变人员配置。

透乃小姐负责料理。

我负责咖啡、饮品制作以及大堂所有事务。

白须贺负责洗碗和店外清扫，以及其他杂务。

就这样分工完毕。

白须贺明显很兴奋。虽然我都不忍心看她那张脸何时会染上绝望，但结果她非常努力地完成了工作。

白须贺在初次打工中奋力拼搏，只是打碎了一个玻璃杯的程度而已。

透乃小姐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被熟客纠缠着搭话而烦躁不已。

我打碎了一个咖啡碟，搞错了一次上菜。另外还有一单我无法认同的点单投诉。

但即便把所有失误都算上，也比营业前想象的惨状要好得多。可以说相当不错了。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透乃小姐给白须贺稍多些的工资和优惠券，然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送白须贺去车站的路上，她不停地自豪夸耀着自己的表现。出乎我意料的是，白须贺做事干净利落，我只能点头称是。她问起打工招聘的事，但怕她发现我寄住在堇家，就随便搪塞过去了。

要是被澄花同学听到的话，感觉会立刻被录用，好可怕啊……。

回到堇后，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关店工作就马上休息了。明天是固定休息的星期一，剩下的就交给透乃小姐吧。

推给她这点工作量应该能被原谅吧。

虽然堇度过了危机，但我即将进入为期一周的考试期。

……算了，现在先别想这些。

◇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了久违的精神饱满、状态完美的澄花同学。

梳理整齐的黑发。通透白皙的肌肤。充满活力的大眼睛，为其增色的长睫毛。朝气蓬勃的笑容。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高中校服。

有种回到故乡般的安心感。

「这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那天初次见面的一瞬间，澄花同学就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还看到了穿着堇制服的白须贺这种有趣画面呢」

「真好啊，我也想看看！静一郎你没拍照吗！」

「哪有那个闲工夫啊」

「早知道就不该感冒的……」

「要是没感冒白须贺就不会来打工了，真是的」

与活力四射的澄花形成鲜明对比，我的心情十分低落。

「考试周就要开始了还能保持好心情的也就澄花你了吧」

「静一郎心情不好吗？」

「我不过是去收拾败局罢了」

「之前明明还很有信心的！」

「澄花你才是，发烧没复习真的没关系吗？」

「学习重在平时积累啦。就算一两天不碰书本，我的考试成绩也不会变的！」

「你个优等生……」

我虽然这么嘟囔着，但再没有比嫉妒努力之人更可悲的事了。

我终究只是个装模作样的普通凡人罢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先放弃这门科目，后半程再追回来应该还能挽回面子。要不从今天开始每天都来个临时抱佛脚吧。

是我拉低了这个空间的偏差值。

「谢谢你」

澄花突然说道。

「都说了没什么啦」

「不只是周末营业的事。静一郎君虽然有点神秘主义，但总是很关心我呢。至少这点不是假的」

那双温柔的眼眸直视着我。

「所以谢谢你」

我觉得澄花是个漂亮又可爱的人。

这份从我心底涌出的感情，无论是现在打扮整齐的她，还是卧病在床时蓬头垢面的她，都未曾改变。

我想我是被这个人的智慧、品格和忍耐力所吸引的。

在旁人看来，或许可以用更直接的表达来描述我怀揣的感情，但我既不辩解也不反驳。我的愿望只是在她身边继续泡咖啡，直到她能自立为止。仅此而已。

「对我来说啊，堇就是家」

「那可不就是嘛」

「与其说是居住的地方，不如说是回归的图标吧。现在不在家的爸爸妈妈。因为相信家人终有一天会回来，所以我想守护好堇」

「……家人啊」

家里柱子上的伤痕。墙上的污渍，天花板的污垢。大多都是看不见的。

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澄花，有着远比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所无法企及的回忆吧。

心中泛起一丝寂寞。

「当然透乃小姐和静一郎君也是哦」

「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虽然感觉像是被触及了某个不愿被深入的部分，却并没有产生不快的感觉。

是因为被她称作家人吗？简直像个渴望被认可过头的可怜虫。

澄花继续说道。

「奶奶、爷爷、妈妈、在堇工作过的大家。当然还有静一郎君和透乃小姐。对我来说大家都是家人。爸爸和新田叔叔也……」

那个瞬间，我感觉心脏像被鹰爪攫住一般。

屏住呼吸。

是听错了吗？

「刚才，你说什么？」

「……当然还有静一郎君和透乃小姐」

「后面那句」

澄花头顶浮现出问号。

「爸爸和新田叔叔」

………………。

「新田？」

「嗯，新田叔叔」

「那个是……」

「那个呢…就是…那个共同经营者，爸爸的挚友。我小时候也见过他一次」

甜蜜的梦境，突然变成了噩梦般的感觉。

明明以为自己站在天堂，地板却突然塌陷直坠地狱。

好想大喊这不是真的。

但她的话确实是事实。

叔叔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我呢。静一郎，算是你那个失踪父亲的义兄弟吧」

「和新田只是师出同门而已」

澄花同学看了眼客厅的挂钟。

「啊，到时间了。我先走了。……要一起吗？」

和叔叔一起在澄花奶奶那里工作的男人。

把债务强加给堇野家后消失的混蛋。

我用尽全力，命令几乎痉挛的喉咙发声。

「不，不用了……」

「这样啊。那我出门了！」

澄花同学离开后，玄关的门立刻打开，发出「咔嗒」的声响。

又想起叔叔说过的话。

「为什么」这三个字充斥了整个脑海。

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怎么可能弄错。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如果你真是新田的儿子，那我对你的咖啡手艺确实有所期待」

雪──。

如果是澄花同学的话，会把雪装饰得很可爱吧。

但不知为何，我想起那其实是能让人从心底感到冰冷的雪。

第一卷 第五章 愿那如堆积的雪花般

新田静一郎。这是我七岁前用的名字。渡是母亲的旧姓。

如果在网上搜索「新田和正」这个名字，会找到几篇小报道。什么日本新锐咖啡师啦，咖啡师教你如何泡出美味咖啡啦。

有一天，当那家伙消失后，母亲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这样说：

「爸爸啊，去了很远的地方哦」

那时候的我大概五岁，或是六岁。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明白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

尽管如此，我和母亲还是相互鼓励着生活。即便日子越来越苦，我也咬牙坚持。但身体本来就不好的母亲最终还是病倒了，再也没有回来。

在医院等候室里，我问一个自称是亲戚的中年女人。

「妈妈是去爸爸那里了吗？」

答案是──。

「傻孩子，你老爸是抛下你们娘俩跑路了啊」

◇

在辗转各个亲戚家的过程中，我听说了关于父亲的种种传闻。

说他考上了东京的名牌大学。说他对咖啡的痴迷让他偏离了精英之路。即便如此还是以咖啡师的身份开了店，赚了不少钱。

但那家伙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虽然这么想，但或许只是我在刻意回避罢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该明白的，叔父和父亲之间肯定有关系。

叔叔为什么要收养那个让他背负债务的男人的儿子呢。

澄花同学天真烂漫地提到新田这个姓氏，说明她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叔叔想关闭堇，也都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

从那以后每次看到澄花同学的笑容，我都会感到内疚。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呢，静一郎君!」

穿着制服的澄花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几天的考试科目我都没什么印象了，但今天确实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没出什么岔子，看来是下意识地应付过去了。习惯真是可怕啊。

「静一郎君，怎么感觉没什么精神呢?」

「……是吗？只是考试比想象中要费劲些」

「可千万别不及格啊。考完试说好要一起去庆祝的，我很期待哦」

「啊，嗯……是有这么回事」

已经完全忘记了。也许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这些记忆被挤到了脑海的角落。

「动物园呢，水族馆呢，还是植物园或天文馆之类的？」

澄花同学左右摇晃着身体，像唱歌般念叨着。

「我来决定吗？」

「我想去静一郎选的地方！好期待啊，出去玩！好久没一起出去了，而且还是和静一郎一起！」

「这样啊…」

实在提不起劲和澄花同学一起出去玩。现在的我，不觉得自己有这种资格。我害怕会越来越被澄花吸引。

「怎么了？真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摇摇头，挤出笑容。这种时候，身体里根深蒂固的「还不错的好青年」形象就派上用场了。但是，现在的我，真的能好好笑出来吗？

「没事的。能和澄花同学出去玩的话我会打起精神的」

「嗯、嗯……」

虽然已经用尽全力强打精神，但她脸上还是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如果让她知道我的父亲是新田，她该多么失望啊。这对我来说是最痛苦的事。

◇

夜空下，手机背光映照着我的脸。

盯着同一个画面看了许久，几乎要把屏幕看穿，终于挪动冻僵的手指，选中通讯录最顶端的联系人。

堇野叔叔。

怀着快要呕吐般的心情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近耳边。然而传来的只有嘟嘟的电子音。

明明天气这么冷，手心却渗出令人不适的汗水，我只好用身上穿的咖啡馆制服擦拭。

明明从打烊后我就一直在给叔叔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原本还担心在房间打电话可能被别人听到，特意跑到玄关，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我呼出的白气渐渐升上天空，被风吹散消失不见。

不知道叔叔是单纯接不了电话，还是人在国外，又或者是在躲着我。但至少，我这烦闷的情绪是得不到排解了。

望向堇野家的门牌，下面并排放着两个雪人。

澄花的小雪人稳稳地立在地上，而我堆的雪人身子已经裂开，脑袋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这不是雪里含水量的问题，也不是大小和硬度不匹配的问题。这雪人就是我。正因为我是个窝囊废，才会变成这样。

我用脚尖戳了戳那个还在苦苦支撑不肯掉落的雪人脑袋，把它捅到了地上。脑袋像炸裂般啪嗒一声碎得稀烂。

低头看着让我觉得恶心，便闭上了眼睛。

有声音传来。

心跳声。呼吸声。呼啸的风声。国道上汽车的轰鸣声。

还有无声飘落的细碎雪花。

把债务推给我后消失的共同经营者就是我的父亲。

既然知道了这点，我就无法原谅自己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个家里。

连喜欢澄花都不行？连被她喜欢都不行？开什么玩笑。我本来就没有资格留在堇野家。

我联系叔叔到底想干什么？想求得原谅吗？是啊，如果是叔叔带我来的话，说不定他会原谅我。

说不定他会说「你和你父亲是两回事」。

我最渴望听到的正是这句话。

正因如此我必须离开。

我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堇的人们太过善良，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不能任性撒娇。

而且如果澄花同学知道我父亲是新田的话，该有多失望？

这比什么都让我害怕。

我要离开这个家。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不想让在这里的日子变成糟糕的回忆。

我喜欢堇。想永远待在这里。

但是我不能留下。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悄悄回到房间。

我在自己房间里机械地做着准备，尽量不去思考。换下堇的制服，收拾要带走的物品。虽说我的行李只有来时带的日常包、钱包和手机而已。

虽然给堇和澄花同学添麻烦让我心痛不已，但只能之后用信息告知了。

最后瞥了一眼房间。

明明真的很喜欢这里的。

变得不愿意相信父亲真的曾住过这个房间。

强忍住想要大喊「为什么你永远都要拖我后腿」的冲动。胸口像是有条蛇在翻腾般难受。

走出了房间。

这时，正好看到披着毯子的透乃小姐从一楼走上来。最糟糕的时机。平时这个时间她应该都在房间里喝酒睡觉的，为什么偏偏今天会出来。

「咦，怎么了诚一郎，这身打扮？」

「啊，那个…我担心店里水龙头有没有关好…」

「啊~所以全副武装？厨房很冷吧，好像还下雪了…我也是上厕所起来后，喷嚏打个不停…」

「请多注意保暖。要是没有透乃小姐大家都会很困扰的」

「怎么了，突然这么老实。诚一郎你也要注意保暖啊」

「好的，那晚安了」

「嗯？嗯嗯……」

透乃小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朝里面走去。

唯独今天绝不能让透乃小姐送行。我等着透乃小姐的身影消失后，才走下楼梯，穿上鞋子走出玄关。

推开门瞬间感受到的寒意，却仿佛事不关己。

就这样前行，在一个塌掉的雪人前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这是来堇野家时澄花同学交给我的钥匙。

把它投进信箱。哐当一声响起。

不对。刚才的声音对于钥匙落入信箱来说太响了。

我吃惊地转向声音来源。

「要走了吗？」

听到直截了当的询问。

本该回到自己房间的透乃小姐正打开玄关站在那里。

「透、透乃小姐，为什么…？」

「说什么为什么，你这身打扮，正常人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啊」

我开始思考该如何解释。

「不是…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要去便利店买宵夜」

「把钥匙放进信箱这不就是离家出走的现行犯嘛」

「那个…这个…」

「和澄花吵架了？」

「不是的」

「那为什么？」

「这个…」

「那就是在哪里听说你爸爸和堇野家的事了？」

「为、为什么透乃小姐会知道…？」

透乃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呢，从澄花爸爸那里听说了静一郎和新田某某的事哦」

「为、为什么…」

我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既然要在和澄花的正式对决中掺入变数，至少该把情况说明白吧？我可是个公平公正的裁判呢」

透乃小姐一脸理所当然地告诉我。平时她捉弄我时也是这种语气，但遗憾的是我现在连生气的余力都没有了。

「澄花同学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这样啊…太好了…」

「不幸中的万幸」这个词闪过我的脑海。虽然不知道对谁而言算是幸运。

「看你这个反应，看来是说中了呢」

「是的…」

我只能点头。如果这是一场心理战的桌游，我大概已经一败涂地了吧。内心动摇之下已经说漏嘴好几次了。

「我父亲把债务强加给堇野家。虽然堇是个好地方，但我不配待在这里。所以我要离开。」

「静一郎没必要背负这些吧？澄花的爸爸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摇了摇头。

「不是背不背负的问题。只是我没脸面对澄花同学和她父亲。我这种人，不配和那么善良的人们待在一起」

「真是笨蛋呢。这，就是所谓的背负啊」

「随您怎么说。我的心意不会改变」

「那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负责任吗？」

透乃小姐一脸平静地说着，让我再也无法忍受

「你根本不懂我为什么要离开堇野家！这已经无药可救了！那个人渣父亲给澄花同学他们带来了那么多不幸！所以我更应该离开，让堇野家的人至少不用再想起那个会走路的垃圾！」

我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透乃小姐毫不畏惧地皱起眉头

「不对，静一郎」

「哪里不对？」

「明天，不对应该说是今天了。……更准确地说六小时后就是周六营业日了吧？会很忙的啊，就靠我和店长两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这并非突然袭击。

透乃小姐戳中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的痛处。

「……那个我打算待会给澄花同学发消息，让她联系兼职的人……」

「现在可是十二月下旬了，怎么可能临时找到替班嘛。况且熟客们都特别喜欢静一郎你泡的咖啡」

「要是客人们知道我父亲对堇野家做的事，谁还会想喝我泡的咖啡啊」

「这个判断还是交给店长来做吧」

「诶？」

透乃小姐用下巴示意自己身后的楼梯。

「澄花，你都听到了吧。出来」

我回想着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打算偷听，但这栋房子很老旧。即便隔着房门也能隐约听到呼吸声，要是在玄关前像刚才那样大声嚷嚷，连二楼都能听见。

「开玩笑吧……」

我不由自主地为自己的失态低下了头。

「在这种地方说话的话，想不起床都难呢」

「你是故意在这里搭话的吧」

「嘛~没错~」透乃小姐得意洋洋地说。

「……我会记恨你的」

我明白这只是迁怒。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接下来你们俩自己聊吧。员工辞职时要向上司报告，这可是成人世界的常识」

说完这句话，透乃小姐这次真的回自己房间去了。

做到这个份上却撒手不管的到底是谁啊。

虽然我辗转寄住过很多家庭，但像透乃小姐这样的大人，我还是在堇野家第一次遇到。懒惰、狡猾、聪明，却又温柔。

那份温柔让我痛苦不堪 却没人能理解。

透乃小姐上楼梯途中 楼梯发出双重吱呀声 其中一道声音往楼下去了。

穿着睡衣的澄花同学出现了。

我并不想见她 因为现在我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静一郎君？ 你说要走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隔着门没听清 还是在确认 但我必须说出口。

心里呐喊着「不要 不要」 但我强行压下了这份抗拒。

「我父亲姓新田」

「……诶？」

澄花同学迟了一拍才发出声音。必须跟澄花同学说这种事简直糟透了。

「渡是母亲的旧姓」

「那个…新田 是指那个新田先生吗？」

「嗯 就是住过我房间 把债务推给铃兰后跑路的混蛋新田。对不起 我也是刚知道」

「这、这样啊……」

「我在堇野家生活得很开心。每天都能去上学，在堇也有自己的职责。教会我有容身之处这份幸福的，是澄花同学和堇。你还问过我其实是不是喜欢喝咖啡吧？」

「……嗯，我问过」

「喜欢的。味道和香气都很喜欢。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但是，不行」

「为什么？」

「对我来说咖啡是家的味道。家人团聚时身边总有咖啡，闻到那个味道就像被迫面对失去的东西，让我难受。就这么简单」

说出来后，发现真的就是这么简单。我讨厌的，不是咖啡。

而是自己的过去，以及无法摆脱过去的软弱。

如果我真的讨厌咖啡本身的话，不管堇野叔叔怎么邀请我都会拒绝的吧。虽然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我却一直在自欺欺人，连面对这个事实都不愿意。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一直都很痛苦吧」

澄花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成为澄花同学…想成为堇咖啡馆的助力。而且，我也很喜欢为澄花同学泡咖啡，也很开心。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才去做的。我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罢了」

哈啊，长叹一口气。差点就要像呜咽般泄露出「想留在你身边」的软弱，只好抬头望向天花板。

「我要离开了」

在堇咖啡馆的回忆，在我心中始终温暖地闪耀着。

拥有自己的房间，温暖的饭菜，温柔的同居人们。而且我还学会了——

被人需要的喜悦。

切身感受到了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我也曾想过，只要回到堇闻到那个气味，就能重新开始。但是，我的父亲是那个人啊。我根本没资格留在堇野家。澄花同学是受害者的孩子，而我是加害者的孩子。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相处了。我已经无法和澄花同学一起笑了」

我一直怀着对父亲的怨恨活着。不得不恨。

我想我一定是曾经喜欢过父亲的。虽然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但每当我泡咖啡时他都会担心地扶着水壶，用温柔的目光品尝我泡的咖啡。

他曾经是我引以为傲的温柔又帅气的父亲。

正因如此才无法原谅。为什么要背叛堇？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母子？为什么，为什么──再继续说下去，感觉可悲的情绪就要涌上来了。

不行，站在我面前的是澄花同学。所以只说一句，带着我的全部心意。

「对不起──在你能喝咖啡之前，我都不能陪你了──」

我正要说出这句话时──

「从今天开始堇咖啡馆无限期停业！」

澄花同学的爆炸性发言让我想说的话瞬间灰飞烟灭。

「什──！」

只用了十秒就理解了澄花同学的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迹般的速度。

「突然说什么胡话呢！」

「既然静一郎君要走，那我说过店铺就要停业！」

「需要人手的话联系兼职不就好了！」

「一个离家出走的人没资格对店铺经营指手画脚！」

「不是离家出走是要搬出去！」

「就是离家出走！」

「今天可是周六，不开店怎么行！老顾客会流失的！」

「把老顾客都迷住后就想一走了之的人没资格发火！」

我忍不住想抱头苦恼。我这一生一次的决心被搅乱了。

搞什么啊。你到底想怎样。没有我也无所谓吧。

「我知道自己不负责任。但唯独不想妨碍澄花同学的梦想」

「我没那么想。你要离开，是因为静一郎君经过深思熟虑吧」

「那为什么…」

「事到如今我无法接受没有静一郎君的堇。如果没有静一郎君就不开店。现在摘掉招牌，我也只是普通女高中生」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

「你觉得我在说笑？」

澄花的声音像高洁的骑士般堂堂正正。

我很清楚澄花为堇倾注了多少心血。

「因为相信家人终会回来，所以我想守护堇」

因为懂得没有父母的寂寞，所以我明白她的心情。

她的父母即便还活着，也不在这个家里。

然而她却一直相信大家终会回来，守护着这栋堇。

「你其实是在守护着叔叔和澄花妈妈能够回来的家吧？」

「是啊。所以现在，我的身体，就像奶奶去世时那样不停地发抖……你看」

澄花倚着柱子伸出右手掌心。纤细的手指正微微颤抖着，就像用尽全力之后的状态。

她那副模样令人心疼，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怎么办，真的好害怕。明明说了那么多次家人这个词却不被理解，好想哭，没来找我商量也很痛苦……不过既然是静一郎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也没办法」

「我……」

我试图打断她。但是，插不上话。那清澈的声音，决然的口吻。是我这种人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堂堂学园之花——堇野澄花。

「我一直想守护奶奶的店。这份心意至今未变。但是啊，现在已经不只是这样了。现在的堇，不是奶奶的店，而是我和静一郎君还有透乃小姐的店。所以，如果大家不在就没有意义」

澄花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仿佛要把我钉在原地。我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别过脸保持沉默。

耳膜捕捉着自己呼吸的声音。

冬天的走廊寒冷刺骨，呼出的气息似乎都要染上白霜。

◇

后来我们沉默了多久我已记不清，只是呆立在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尴尬氛围中。

多亏澄花收尾「那就这样吧」回到自己房间，才得以解散。

我也没法就这样离开堇。

堇消失这种事绝对不行。唯独这个绝对不可以。

我不想让自己也变得像那个男人一样，给堇野家抹黑。

必须想办法让澄花改变主意，但由我去谈只会陷入僵局。所以只能拜托透乃了。

等到天亮吧。

连走进父亲使用过的卧室的勇气都没有，我就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听着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度过。独自一人时总会想起很多事。那些不愿回忆的、令人悲伤的往事。明明住进堇野家后就很少想起了。

天还没亮，楼梯就传来脚步声。是习惯早起的澄花起来了。

在说了那样的话之后，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正感到紧张时，澄花却没有进客厅，而是朝着堇的方向走去。

接着透乃从楼上下来了。

我在楼梯下等着透乃。

「透乃小姐！」

我一喊，透乃就回过头来。她本来早上就低血压，但今天脸色显得特别苍白。

「透乃小姐！」

「静一郎啊…」

透乃的声音变成了如同从地底传来的低沉重音。

「嗯？」

然后她走近来，从我身边经过绕到我背后，轻轻抱住了我的脖子。被美女从背后拥抱这种事，换成普通男高中生可能会很高兴，但我很清楚这个姿势在摔跤里叫做裸绞。

当「糟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颈部已经感受到压力。

「你干的好事！」

「干什么啊？很难受啊！」

「静一郎你才是怎么回事啊！呜……！」

当然透乃小姐也不是那种真的会把人勒死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嬉闹着把对方打趴下的人。她很快就减弱了力道松开了我。

然而透乃小姐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恶作剧，只是垂头丧气地显得很沮丧。

「可恶，搞砸了……」

「怎么了？」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问道。

「我以为那样就能顺利收场，为了不当个偷窥狂就先行离开了…没想到澄花会在奇怪的方向爆发……」

「……你听说无限期休业的事了啊」

「嗯，在走廊遇到澄花时突然就……」

感觉像是咬到了苦涩的东西。

「果然是认真的啊……」

「是啊。澄花她，感觉不妙啊。她正准备在ins上发『因个人原因，堇将暂时休业』的帖子」

「不会吧……」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虽然来堇还不到一年，却感觉已经待了几十年。明明那么努力为店里付出，这一切就要在一瞬间消失了吗。

「虽然抢走手机阻止了她投稿，但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

「不能想想办法吗？我觉得如果是透乃小姐的话应该能说服她…」

「想办法？造成这个局面的不就是静一郎你吗！留下来！给我定居下来！」

「这个我做不到…」

「因为澄花和她爸爸约定的大前提就是澄花要有干劲啊。……唉，澄花一旦变成这样就听不进话了，能谈得拢的某个人也一样……我就要无家可归了…」

传来吸鼻子的啜泣声。

「对不起」

「光道歉的话倒是给我想办法啊静一郎！」

「我真的无能为力，对不起」

透乃小姐用卫衣袖子擦了擦鼻子周围。

「……如果说我给了你压力的话，我确实觉得挺抱歉的」

「压力？」

「就是我对静一郎你啊。虽然我有自信被澄花喜欢，但那孩子对我总是太拘谨。所以我本想将澄花的真实心意托付给静一郎来处理。这就是所谓大人的傲慢吧」

我无言以对，只能攥紧拳头，拇指指甲深深掐进食指里。

「嘛，也不能强求。静一郎你按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您也有自己的生活，却能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我觉得这么说对静一郎更有效啊。怎么样？」

「……太狡猾了」

「抱歉，这就是大人的做法」

「我去找其他人商量看看」

「那就尽管去挣扎吧，静一郎。毕竟是你自己的人生」

◇

外面天色已亮，但灰色的云毯覆盖着天空，白雪浸湿了地面。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而过，我站在堇野家的门前……

因为不想被别人听到电话内容。

我掏出手机，找到最近添加的联系人拨打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怎么了，渡』

是白须贺。

「抱歉，今天有空吗？」

『今天学校放假，我打算去补习班的自习室。在家的话奶奶会太宠我』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能听我说说吗？」

『看是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帮澄花同学。现在──」

我向白须贺说明了情况。我无法回到堇的理由。澄花同学遇到的困境。

『堇要停业？话说渡你一直在澄花家里住着？』

「抱歉，一直瞒着你……」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把所有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既没有巧妙蒙混过关的余地，也觉得那样对白须贺不够真诚。

「去澄花那里吧，白须贺」

「阿渡要搬出去吗？」

「……嗯。所以拜托了白须贺，替我去说服澄花吧」

面对我近乎哀求的话语，白须贺简短地回应道。

「我不去」

「别这么说。澄花不是你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才不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澄花是朋友。那阿渡和澄花是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

「我是代替不了阿渡的」

「不对。我只是碰巧寄住在堇野家而已。能代替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你根本不明白。笨蛋」

白须贺的声音明亮得仿佛在说「我可把话说清楚了」。

这真让人火大。

「你根本不明白我做这个选择时是什么心情吧！我也喜欢堇啊！我也想一直留在这里！但是这样不行啊！」

『那为什么不直接对本人说呢？你想说的对象不是我吧？』

面对白须贺的秒回，我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我……」

之后虽然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呼吸。

『那个啊。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但我还是要说。我很开心。对我这么冷淡的人，你还这么关心。忘记说了，那时候，谢谢你。虽然不知道渡你怎么想，但我一直把渡当作朋友』

当我呆若木鸡时，听到白须贺轻轻抽鼻子的声音。

「你真的不打算来吗？不行，这样……」

『那就这样啦，渡。再见啦』

「喂！话还没——！」

通话无情地中断了。

我盯着屏幕直到通话显示消失。

白须贺大概不会来了吧。

留给堇野的帮手已经没有了。

我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叔叔明明知道却还是把我带到了堇野家。

所以我没法像没事人一样厚颜无耻地强装坚强。

这是自尊心的问题。

明明是加害者的儿子，却要被受害者顾虑，这种事情本就不该存在。

这也太可悲了吧。我永远都无法和她站在对等的位置。即使站在她身边也永远心怀愧疚。

突然注意到堇野家门牌下。雪人和另一个残骸映入眼帘。

这个残骸正是我软弱的证明。

堆积的雪花终有一天会把这个雪人残骸掩埋吧。

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明白这样奢望本身就是软弱。

◇

虽然很可悲，但除了透乃小姐和白须贺之外，我无人依靠。原本在学校里贯彻的秘密主义如今成了祸根，除了他们没人知道我和澄花同学的关系。

既然如此，只能由我自己来做个了断。

虽然这么想着，但终究还是觉得和澄花同学见面很尴尬，在打开通往堇房间的走廊门前，我犹豫了好几次。

与其说是尴尬，不如说是害怕。

这八个月来，我确实一直在帮助堇，支撑着澄花的梦想。这种关系对我来说很舒适。

我甚至回想起了那种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的、名为幸福的感觉。

正因如此，我不想看着这段关系彻底破碎，所以打算默默离开。想用一条信息就解决这一切。

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当面说服她撤销堇的停业决定，并好好道别。

我能这么想也是因为澄花同学和堇对我来说很重要。

虽然像我这样曾经想默默逃走的人可能没资格说这种话。

穿过走廊，来到堇的厨房。

厨房里，已经换上堇制服的透乃小姐正倚在商用冰箱上。看到我后立刻露出「哎呀呀」的表情，眼神充满期待。接着用视线示意我看那边。

大厅的桌边坐着穿便服的澄花同学。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澄花同学和透乃小姐都没在做平时早该开始的准备工作。

我走出厨房，向澄花同学走去。

「澄花同学」

她注意到我的身影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说。

我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也能感受到她投来的锐利目光。我保持着凝视她的姿势，微微挺直了脊背。

如果要开店的话，必须争分夺秒地开始准备。

但只有我们之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那、那个…」

想要说些什么，但我的喉咙却像被卡住一般发不出声。

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但她却没有表露任何情绪。那张素净的脸庞。平日里可爱的她一旦收起表情，就像个人偶般令人不安。

但这只是我懦弱的内心擅自附加的想象罢了。

「今天我会留下。所以开店吧」

「今天？」

「没和你商量就想离开，对不起。所以等关店后，我有话想说」

「静一郎君和新田叔叔做的事没有关系──」

当我正要摇头时，澄花同学像是早有准备般继续说着。

「──但是呢，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我和静一郎君的立场对调会怎样。我想我一定也会选择离开」

「抱歉，我真的没办法了。虽然喜欢这里，但继续待下去我会被罪恶感压垮的」

「那如果立场对调的话，静一郎君会对选择离开的我说些什么呢？」

「……不知道呢。不过应该会觉得很苦涩吧」

虽然心里明白，但我并不想说出口。

「像咖啡那样苦吗？」

「比澄花同学喝不了的还要苦的程度」

「这种时候还要耍贫嘴呢」

澄花同学微微笑着站起身来。

「好啦，那今天就开店吧。我去换衣服了。静一郎君也快点准备哦。透乃小姐也是」

澄花同学从我身边快步穿过，离开了大厅。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像是个假人般不自然。

当我目送她离开时，透乃小姐走到了我身旁。

「看来不能说『欢迎回来』呢」

「请别这么说……」

「算了。今天能营业就好。至少今天不用失去这个家」

虽然这么说，透乃小姐还是叹了口气。

「好久没看到澄花那种态度了。就像前任店长去世时那样」

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图，但我似乎能理解她的心情。

澄花同学也一定很痛苦吧。

之后我走进那间本不打算再回的卧室换衣服。想着父亲是否也曾在这里这样换过衣服，奇怪的是并没有涌起厌恶感，只是觉得空虚。

大概是因为现在更在意澄花同学的缘故。

走出房间时，正好撞见从自己房间出来的澄花。

「那么，今天也要加油」

澄花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快步下楼去了。

我也追着她进入堇，开始做营业前的准备工作。

煮了几十个鸡蛋，从仓库搬出需要的材料，机械地切着必要的蔬菜，把能提前做好的沙拉装进小碗放进冰箱。

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很快就到了开店时间。

因为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在堇工作了，所以心情很复杂。

我比平时更专注地、像在观察般凝视着店里的景象。

在等候开店的队伍中，有之前来投诉过的客人。记得是个抱怨咖啡上得太慢的人。

他一落座就比所有人都先点了早餐套餐配混合咖啡，为了不再出什么差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赶紧冲泡咖啡。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啊」

当我整理好菜单送过去时，对方带着歉意的神情搭话道。

「啊？不，是我们这边上咖啡太慢的缘故，请您别放在心上」

客人「嘿嘿」地笑了。

「虽然冲泡的咖啡味道一样，但态度和前任老板简直天差地别啊」

「是这样吗？」

「……我这人就是急性子。以前对堇的前任老板也干过同样的事，结果那人直接吼回来了『想喝难喝的咖啡是不是！』之类的……现在喝着这杯咖啡就想起来了。那些老主顾的老头子们啊，可都是迷她迷得不得了呢」

那人细细品味完咖啡后，哼着小调离开了。

我的心情也不差。看到别人喜欢自己泡的咖啡特别有成就感。无论是给父母泡咖啡的时候，还是澄花同学让我泡咖啡的时候，我都一直很开心。

另外，我还和一位膝盖不好的常客聊了起来。

「小澄花，今天也很有精神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算是吧」

我知道那只是强装出来的精神。点头回应让我有些犹豫。

「你知道吗？澄花以前总是向客人道歉」

「诶？是经常犯错吗？」

「不是啦。是说『对不起我不会泡咖啡』之类的。因为是前代老板的孙女，常客们都想让澄花来泡。明明没学过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她总放在心上不停道歉。看着就让人心疼啊。我也以膝盖不好为借口，很少来了」

「这样啊」

看来膝盖也没那么糟糕嘛。

「不过啊，最近听说澄花变得开朗了。只要喝过这杯咖啡就能明白。这味道，让我又想当回常客了」

那个谎称膝盖不好的客人举起了咖啡杯。

「这都是托你的福吧？」

自己的咖啡能成为别人的支柱，这让我很开心。

咖啡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就算不是我的咖啡，其他店的咖啡也完全能满足需求。去有浓缩咖啡机的店还能品尝到更多种类的咖啡。

但对咖啡馆堇来说，我冲泡的咖啡是必要的。

对澄花同学来说肯定也是……

客人变少的时候，白须贺来了。

「今天的澄花同学，和平时不一样呢。简直让人害怕」

「都是我的错」

当我去点单时，被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原来你没走啊。太好了，不用为你担心了」

「你压根就没在担心吧」

「当然」

白须贺嗤嗤笑着，坐到了他常坐的位置上。

「来杯混合咖啡。顺便，偶尔也请我吃块蛋糕吧」

「凭什么我要请你吃蛋糕啊？」

「就当是饯别礼嘛。饯别这个词我最近刚学会的。澄花同学说读小说对语言学习有帮助，我就试试看」

「饯别礼是留给离开的人，由留下的人送的礼物」

「那这种情况该怎么说？」

「敲竹杠」

「那就来块蛋糕！当作是敲竹杠请我吧！」

因为教了他错误的日语说法有些过意不去，我心情不错地帮他下了单。

我给白须贺端上了混合巧克力蛋糕，上面还装饰着生巧克力。因为白须贺这家伙唯独对咖啡的差异特别敏感，所以每次端给他时我都会稍微紧张一下。

「今天只是暂时没走成。我原本打算先和澄花谈谈，所以暂时留下了」

「哦」

「看起来你没什么兴趣啊」

「我只担心澄花一个人而已。渡看起来应该没问题」

「看来你对他评价很高啊」

「不是吗？渡你不是总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什么事都能轻松搞定的样子吗？我说错了？」

白须贺挑衅般地眯起眼睛。

这是上次的报复吗？我大概板着脸了吧。

「当然了。我就是这样的男高中生。这次的事我也会好好解决的」

没错，不能逃避。

虽然现在还能像往常一样营业，但这只是如履薄冰上的平静。

实际上一切都已改变。

是我改变了一切。 ——

◇——

总算应付完了这个特别的周六营业。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此刻身体的疲惫已无关紧要。

处理完垃圾，清洁完厨具和店面。然后是门前的清扫…不过由于不断下雪覆盖了清出的道路，实际上只能做些捡垃圾的工作。

拿着垃圾钳和塑料袋出门寻找垃圾。即使没人故意乱扔，也会有从口袋滑落的收据，或是被风吹来的塑料瓶散落各处。

我一边捡垃圾一边从店铺前走到住宅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邮筒前。下方并排着两个雪人。

明明我确实把自己的雪人弄坏了，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并排在那里。

仔细一看。不对，只有头部是用崭新的雪重新堆砌的。有人把它修好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胸口深处传来阵阵刺痛，我不由得低下头。

这时手机振动起来。我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请到大厅来一下」

是澄花发来的消息。

即使我留下来，因为有父亲的事在，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了。

这会给至今快乐的日常生活蒙上阴影。

我不愿这样。希望澄花也能设身处地想想。

穿过走廊，来到堇内侧的厨房。

就在那个瞬间，咖啡的香气钻入了鼻腔。

本以为会是透乃小姐在那里，映入眼帘的却是系着围裙正在泡咖啡的澄花同学。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还是向澄花搭了话。

「……你在干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在泡咖啡啊」

「……你尝不出味道的吧」

「虽然尝不出味道但步骤还是懂的。之前有次照猫画虎结果被客人骂过，现在还不敢端给客人喝啦。要是静一郎君不在了会很困扰，我也不能总是畏手畏脚的，得好好练习才行」

我默默望着专心泡咖啡的澄花，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水壶太重，她的手在发抖，注水的量也不稳定。那样恐怕泡不出堇的混合咖啡应有的清澈风味。

但是操作顺序没有错。动作也很利落。说不定她背着我偷偷练习过。

「呐静一郎君。我有话想对你说」

当我静静注视时，澄花一边往滤杯里注入咖啡，一边开口说道。

「今天开店前没来得及说，但我还是觉得那样不行」

「我也这么想…」

必须做个了断。我很清楚。

「因为静一郎就像气球一样随时可能飞走，我觉得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想说什么尽管说」

无论她说什么都无可厚非。我做了理应承受任何谩骂的事。

那么，澄花轻咳了一声。

「静一郎君。你的工作态度真的很好。做事认真又从不偷懒。还把店里打扫得很干净，真的很优秀呢」

这大概是作为店长的评价吧。我像个局外人似的想着原来她是这么看我的。

「和小咲良相处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明明很理性却能体谅他人心情，我觉得这样的人很棒」

这评价让我受宠若惊。能被澄花同学这么称赞我打心底感到高兴。但是──

「但是啊。你总摆出一副'我很能干'的表情这点真的很糟糕。静一郎君，你一点都不能干哦」

「……那个？」

「还有，偶尔逞强的样子一点都不帅。静一郎君帅气的地方才不是那种地方呢」

我完全愣住了。

因为我完全没料到会遭到这种让人羞耻到无地自容的批评。

「等等，是在说这个吗？不是要聊我老爸的事吗？」

「聊新田叔叔的事要干嘛？」

「不是，按道理应该要聊……」

「我是在说静一郎君的事！」

「啊，好的……」

我插嘴的行为，等于给澄花同学的怒火浇了汽油。

「还有你和透乃小姐、小咲良她们嬉皮笑脸说话的样子也超级讨厌！一想到静一郎君也会这样和班上女生说笑，真的受不了！」

「不，我没有嬉皮笑脸的意思……」

「明明约好要办庆功宴的，你完全忘记了吧？我可是超级期待的……」

原本气势汹汹的她，最后声音颤抖着渐渐弱了下去。

直到这时，我终于明白了。

我并没有惹她生气，而是让她伤心了。

「……对不起」

「比起奶奶的杯子被打碎，我更不希望静一郎君受伤」

「对不起……」

「还有在学校躲着我也让我很受伤。超级讨厌……」

「真的对不起……」

「说什么要搬出去住，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真的很抱歉……」

我顺着气氛道了歉。

「我呢，在静一郎君不在的那段时间，经营店铺时差点崩溃。虽然透乃小姐帮忙打理店铺，但我什么都不懂，奶奶不在了很不安，爸爸也一直不回家」

但是呢，澄花同学继续说道。

「自从静一郎君开始在这里泡咖啡后，老顾客们都很开心，我也觉得轻松多了。堇又变成了像奶奶在时那样让人快乐的地方。所以谢谢你，能来堇」

「我也很喜欢堇。今天冲咖啡的时候也很开心。我一直都想留在这里」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我无法与澄花同学平等相处很痛苦。我是加害者的儿子，而澄花同学是受害者的女儿。被你这样的人温柔对待，我想我可能会一辈子都背负着愧疚感。你觉得我在纠结很蠢的事情对吧？但怀着这种自卑感待在澄花同学身边实在太痛苦了」

「…………」

泪珠从她脸上滑落。看到这一幕，我终于痛彻心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难怪透乃小姐和白须贺都说我是个笨蛋，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说到底，我想从堇身边离开都是为了自己，为了逃离自己的罪恶感。因为作为加害者的儿子很痛苦所以想逃，因为害怕被堇赶走所以想逃，因为恐惧被澄花同学讨厌所以逃走了。一点是因为想着，如果现在消失的话，就能把堇、把澄花同学变成记忆中美好的存在。

想要让她停止哭泣而伸出手，却做不到。既为惹哭她这件事感到内疚，也为触碰她这件事感到自责。我真是没出息。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想快点长大成为真正的店长，像奶奶那样出色地守护这家店。虽然现在受到很多人的帮助，但还是想早日独立。曾以为什么都能独自做到。但是啊，一个人是不行的」

「……我……」

「当静一郎君说要离开的时候啊。我的身体都在发抖。你总是陪在我身边听我说话，为我泡咖啡。虽然有时候也会开玩笑捉弄我，但这些微不足道的时光对我来说都很珍贵。你之前说过换成别人也可以，但根本不是这样的」

澄花同学一字一句咀嚼般说出的话语，让我欢喜得几乎想哭。原来我，竟如此被澄花同学需要。

窗外细雪无声地堆积着。

她仰头看向我。

「你想要消失不见」

「……」

「如果静一郎君需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就由我来创造。就像你给了我守护堇的勇气一样，我也要……」

澄花同学的结论是：只要留下的理由比离开的理由更充分，就不得不留下。

我觉得这个人太过温暖了。

无论在多灰暗的雪云之下，即使在夜的黑暗中，堇的太阳就在这里。

「爸爸把静一郎君带到这里。所以，这次就由我来招募你。请在这个堇之中守护着我」

看来她不打算让步。

顽固执拗的眼神，傲然挺立。

我知道，这个全校第一的优等生其实也会紧张、会抱怨、会因痛苦而哭泣，只是个普通人。

她正在为我鼓起勇气。

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痛苦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如此，我唯独不想让真正在乎我的人伤心。

我知道重要的人消失是多么令人悲伤。

事到如今才想起这种事──

我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我看向盛满咖啡的服务器。不知不觉间，咖啡已经滴尽了最后一滴。

「这个，我收下了」

我擅自将咖啡倒入杯中。

澄花同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未经回应就擅自行动，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重要。

「…………」

当嘴唇碰到杯沿时，先是香醇与苦涩，随后酸味刺激着舌尖。果然有些杂味。加上有些放凉了，实在称不上好喝。但这是一杯能让我感受到她就在心底深处的、温暖的咖啡。

「很好喝」

「诶？」

「不过给客人喝的，还是由我来泡比较好」

「你这话是……！」

每次喝咖啡都会让我想起自己处境的无能为力，这让我很讨厌。但是，我的归宿已经确定在澄花同学身旁了。

即使在父亲工作过的店里工作，住在父亲居住过的房间。但我选择留在堇。

这么做并非出于怨恨或报复。

是澄花同学拯救了我。

用"被拯救"这样简单的词无法一言蔽之。无论发生什么，我始终是加害者的儿子，而澄花同学始终是受害者的女儿。

即便如此，她曾真心为我考虑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救赎。

我想报答这个人。我想支撑这个人。

对我来说，咖啡是家的味道，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所以今后每当我喝咖啡时，一定会越来越想念堇，越来越想念澄花同学吧。

当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胸口突然"咚"地受到一阵轻微的冲击。

「呃……」

澄花同学扑进了我的怀里。

有什么爬上了我的后背，又停住。当我意识到那是她的双手时，才终于发觉自己正被她紧紧抱住。

她正在颤抖。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从耳尖到后颈全都染得通红。

她的体温。气息。呼吸。顺从重力垂落的黑发。

澄花同学的存在感正通过我的感官传递而来。

「澄花同学？」

「只要一小会儿就好…就这样别动…」　

我伸手环抱住她的身体。

纤细得过分，又如此娇小。

用这样单薄的身躯忍耐着不安，强颜欢笑努力着，偶尔爆发──

「之前明明那么抗拒被我碰到，现在没关系吗？」

「那是因为实在太羞耻了」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我可是连手心都在疯狂出汗啊…

「现在也超级害羞的…」

「说的也是呢」

「果然…静一郎君身上有咖啡的味道呢」

「别闻啊」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胸前笑着说道。

抓着我后背的力道又加重了些。这感觉很舒服。

「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谢谢你修好了雪人」

「不客气……」

我，可能澄花同学也是，一定还有没说出口的话。

但是，现在这样就很好。只想分享此刻眼前的幸福。

就这样，我们依偎着确认彼此的存在。

细雪静静堆积的声音传来。

第一卷 终章

『哟，静一郎，过得还好吗？』

好不容易接通电话，沙哑的嗓音却若无其事地寒暄。完全不知我这几天如坐针毡的心情，我几乎要虚脱了。

当然是堇野叔叔。

「挺好的」

『那就好。我家虽旧但住着应该挺舒服。所以有什么事？』

「那个……其实我这几天打了好多次电话，您到底在忙什么呢？」

『啊—刚才为止我都在国外出差，为了省钱就把私人手机关机了。国际电话没打过来就不会产生费用对吧？反正那边有小伊吹在照顾，想着两三天应该没关系吧，抱歉啦』

这人真是够随性的。话说透乃小姐居然被叫做「小伊吹」啊。按照堇的历史来说她确实是后辈呢。

「出国是去哪里了？」

『纽约！纽约可不得了，物价高得离谱根本不敢在外面吃饭。我都想省掉酒店钱直接睡地铁了，你知道吗？这边地铁可是24小时运营的。不过最后还是被出租车司机劝住了，说太危险还是别这么干』

「您现在是在日本机场吗？」

『对对』

「叔叔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的笑声。想到那个皮肤黝黑、肌肉发达的大叔模样，感觉应该没问题，但为了澄花同学着想还是希望他别做危险的事。

『所以呢？有事儿吧？』

打了电话却不说正事，难怪会被追问。

我也只能下定决心了。

「那、那个…」

突然传来大叔「咳咳」的呛咳声。

『该、该不会静一郎你小子…对澄花出手了吧！』

「才、才不是！」

终于挤出声来，顺势继续道。

「我是听说我家那个混蛋老爹在这里白吃白住！」

短暂的沉默。

随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回应：『这样啊』

「为什么您…要收留我这个新田的儿子？」

大叔稍作思考。

『是罪恶感吧』

意外的回答。

「什么意思？」

『啊，这个嘛…』

大叔似乎难以启齿，停顿片刻才继续。

『这世上有人适合把兴趣当工作，有人则不适合。我就是那种完全不合适的人。和新田创立的公司原本是进口咖啡豆和设备的。因为太过沉迷这个兴趣，我低估了成本。在通常应该止损的时候却固执己见。这就是失败的原因』

大叔曾在澄花奶奶那里学习手艺。

兴趣。也就是说他打心底里喜欢咖啡吧。

『新田失踪是因为公司失败了。提议创办公司的人是我。所以你失去父亲都是我的错』

大叔像是要把积压的话都吐出来般继续说道。

『对不起，静一郎。没告诉你实情是我的懦弱。全都是我的错』

我很惊讶。完全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这件事。

或许大叔也一直很痛苦。

「那根本不是大叔的错」

『不，你有恨我的权利。对不起……』

明明面前根本没有对话对象，我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没资格让叔叔您道歉。那家伙给叔叔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即使这样，叔叔还是把我带到堇。给了我找到容身之处的机会」

无论叔叔当时是怎么想的，对我来说叔叔是恩人这点不会改变。所以我不想看到叔叔这副畏缩的样子。

「谢谢您。托叔叔的福，我现在过得很开心。所以别再这样了。与其整天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我更想享受现在的生活。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这些话，我自己也感到一阵轻松。能够畅快地倾诉出来，心情很舒畅。

『静一郎。你…长大了啊……』

「那就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啊」

短暂的沉默。随后大叔笑了起来，我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

但我偷偷用袖子擦去眼眶里积聚的泪水，不让他发现。

『话说可能是我多心了，你说"别把我当小孩"该不会是在请求我允许你和澄花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喂，臭小子？』

「不、不是的！」

『你慌个屁啊！喂静一郎！几个意思啊！』

「我和大叔有过约定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啊？约定？你和澄花交往本来就不需要我同意吧？』

「哈？你之前不是说过绝对不准对她出手的吗？」

『我说的是不负责任地出手就宰了你』

「什么意思？」

『负得起责任的话交往也行』

「你在这打哑谜呢！」

我愤然回嘴，大叔像猛兽般低吼起来。

『搞什么，你小子果然想和澄花交往是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突然觉得大叔的声音冷了下来。透过手机，能感受到像武士拔刀前的那种恐怖气息。

『如果澄花有意思的话交往也行。澄花总有一天也会和某人那个那个……』

「那个是指什么？」

『但要交往的话，就你小子。能负起责任来吗？』

「不，所以说，不是那样的……」

本该说「我没那个意思」的喉咙却像被冻住般发不出声。

『你明白责任是什么意思吗？嗯？』

大叔的压迫感太强了。

『能负得起吗？』

脑海中浮现的大叔面孔正在逼近。

『嗯？』

好、好近。

『呜嗯！』

这家伙绝对没打算让我们交往。

◇

关于父亲的事，之后在堇野家再没人提起过。

最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时，总会莫名想到父亲是否也曾看过相同的景象。

我父亲肯定是个混蛋，想揍他的心情也没变。不过，可能有些事情是小时候的我不懂的。自从和叔叔聊过后，偶尔会这样想。

虽然父亲从堇野家逃走了，但我会留在这里。

我开始更热心地在堇干活。虽然有赎罪的意思，但主要是因为开心。

澄花同学需要我。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期末考试也结束了，气氛变得松弛起来。去三年级所在的楼层可能不是这样，但至少一年级那边弥漫着轻松的氛围。

我也曾有过不考虑未来、单纯享受当下的日子。

那是个星期一的放学后。

那天即使离开校舍还是被朋友们缠着。

「喂，静一郎，周一你打工休息吧，一起去玩啊！」

「今天有事，不好意思啊」

爱闹的八弥用手指戳我的肩膀。

「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们一起往车站走啊！静一郎这个大笨蛋！」

「因为最近的站是同一个啊！」

还有失恋男洋司。

「喂，静一郎！要是敢背着我们偷偷交女朋友的话，我们可饶不了你！」

「你们到底是希望我交女朋友还是不希望我交啊！」

八弥像中枪一样夸张地后仰。

「虽然希望你交女朋友，但你要是不能陪我们玩了会寂寞啊」

「……够了快放开我」

「不要这么冷淡嘛，静一郎！」洋司说道。

真是的，这种打闹偶尔真的很烦人。

周一匆匆离开教室后，明明今天应该是休息日却很奇怪，这群家伙还是跟过来了。

一边想着真麻烦一边往前走，终于到达车站开始登上站台的台阶。

果然已经先到了啊。

「啊，是堇野同学」

温吞的佐二眼尖地发现了。

澄花站在上行站台靠近下行楼梯的地方。

「在等人吗？」

「男人嘛？」

在朋友们窃窃私语时，我走上前去。

「那先走了……下次再解释」

说完这句话，我就小跑着朝澄花的方向奔去。

澄花注意到我，轻轻挥手，目光落在我身后目瞪口呆的男生们身上。

「朋友？」

「嗯」

我也瞥了一眼。

看着远处吵吵嚷嚷的朋友们，我不禁苦笑。这下肯定要被他们捉弄了。

「走吧」

我催促着澄花，开始下楼梯。

「静一郎，要去哪儿啊？」

「想着和澄花去东京探探店。咖啡馆的圣地之类的」

「还顺便考察其他店铺，很有静一郎的风格呢，真期待啊！」

她反应很热情，我暗自松了口气。

电车很快就来了。

车厢比平时这个时间乘坐的下行列车要拥挤。偶尔也能看到穿着同样制服去东京游玩的学生们。

虽然有空位但没有能让我们两人并排坐的地方，虽然没有特别商量，但我们还是站在了车门前。

她愉快地望着窗外风景的侧脸。

看着她的笑容，一直侵蚀着我内心的痛苦渐渐缓解。

人的心里堆积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快要忘记样貌的母亲。

应该怨恨的父亲。

无法向朋友们倾诉真心的空虚。

想要守护自己立足之地的软弱。

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期待。

还有最近雨点般倾泻而下的罪恶感。

我想要帮助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一旁看着她为客人冲泡咖啡……

总有一天，我能否吹散这些积累的阴霾，成为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人呢？

连续弯道让电车摇晃不已。

澄花同学抓着车门旁的扶手摇摇晃晃。虽然不会摔倒，但保持平衡的我试着靠近澄花同学。

「喂？」

「干嘛？」

「把手伸出来」

我顺从地把因寒冷而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

于是她捏住了我的袖口。

「这样看起来就像在约会吧？」

「静一郎觉得像约会吗？」

澄花同学像说悄悄话般低语。

「啊，脸红了哦，静一郎」

「……你才是」

今天，我发现了新的自己。

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也有和想象不太一样的原因。因为预想氛围会更为平常，没想到会这样紧紧贴在一起，这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作为一个还不错的好青年，这确实是弱点，但对方是澄花同学。算了，就这样吧。

「怎么了？」

「我们看起来像是在交往吗？」

「……不好说啊」

「什么叫不好说啊！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

现在还不能说。现在，还不行。

「我最讨厌静一郎君这种想蒙混过关的地方了！」

虽然被她瞪得有些退缩，但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后，她突然笑了出来。

我觉得澄花同学笑起来很温暖。

那种仿佛触碰就会融化一切的温暖。

想象着总有一天，连从电车窗外看到的雪景都会被她的温暖融化。哪怕是堆积如山的雪花，在她面前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吧。想到这里，我不禁暗自窃笑。

我期待着也许有一天，对她说出那句话的日子会来临。

我想要待在她的身边。

不只是空想。我会为此付出努力。

纷纷扬扬的雪花，只是不停地堆积。我想和她一起漫步在这雪中。纯白的雪仿佛在告诉我，未来可以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我有这样的感觉。

◇

第一卷 后记

本作企划通过的时候，我曾用年票整天泡在川崎某水族馆的咖啡馆里，一边想着"要写这个作品的话得去各种咖啡馆取材才行啊"，打着公私不分的算盘。

然而与作者这般心怀杂念的盘算相反，在撰写本作期间遭遇了大小各种麻烦事。

最棘手的是在截稿前夕作者我突发急病被紧急送医。三周的住院和手术。术后疼痛让我连笔记本电脑都无法操作时，"这部作品真的能完成吗"的不安感几乎将我淹没，但最终还是挺过来了。太好了。

不过回头想想，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就像沙漠中的绿洲。我深切体会到，在寻找出路时，与他人的相遇和缘分是多么重要。

对吧，静一郎？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对吧？……没错吧！

因此这次要写长长的致谢辞！

感谢古弥月老师不仅包容了延期出版的情况，还全新绘制了以澄花为首的一系列充满透明感的插图。

看到澄花角色设计的那一刻，我重新获得了力量。

感谢为我手术和住院提供帮助的某医院神医医师和神护士们。多亏你们我才能出版这本书。我还想继续出版，下次再病倒时还请多多关照。

还有在横滨一起吃成吉思汗烤肉的朋友们，虽然我拜托你们讲讲冬天青春回忆，你们却总是说夏天的事，但还是谢谢你们。M夫妇谢谢你们邀请我参加那么棒的婚礼＆恭喜你们。

给最添麻烦的责编ぬる先生，非常感谢。

因为你总是告诉我很多看起来很棒的时尚咖啡馆，这已经超出了收集资料的意义，让我渐渐开始羡慕起来。毫无疑问，参与本次作品的人中最喜欢咖啡的应该就是ぬる先生了。另外，住院期间能在LINE上陪我聊天真的帮了大忙。

感谢初代责编ミウラー先生，尽管因我怂恿ぬる先生而失去了那本珍贵的样刊，您还是以慰问之名相赠。那本书，真是太棒了。

非常感谢。那本书真是太棒了。

也要感谢参与出版工作的众多工作人员。

最大的感谢要献给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人类就算生病也能活下去，但作家没有读者就无法生存。谢谢你们。

那么，恢复健康的我这就去某水族馆的咖啡馆喝最爱的拿铁咖啡。

就此道别。后会有期！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潮留开

人类啊，或许些许的坦率就能让人生变得更加丰富。

即使模仿灵巧之人的举止，偶尔倾诉真实心情也会让内心变得轻松。

为了回避人际关系的纷争，试图活得像个还不错的好青年的我，学会了少许坦诚能带来顺畅的交流。

对于生来就有点笨拙的渡静一郎来说，这或许是重要的领悟吧。

那感觉就像用正宗意大利的方式享用浓缩咖啡。

在油亮乌黑的咖啡中，加入一到两勺纯白的砂糖，苦味中便生出柔和，形成鲜明的层次。

并非只有黑咖啡才能体现咖啡的优点。

苦涩的咖啡与人生，偶尔加点砂糖来享受也不错。

这样告诉我的正是那个人──。

那天冷得刺骨，让我想起了十二月的事。

放学途中的我忍不住在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咖啡。当然不是罐装，而是用咖啡机现煮的那种。

从机器取出装满咖啡的纸杯后，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加糖。但今天没加。因为接下来要去堇工作，得打起精神来。

我就这样一手拿着咖啡走出了便利店。

便利店外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我重新用双手捧住纸杯。

一年之中寒冷的时期实在太过漫长。从仲秋时节直到初春一直寒意凛冽。既然存在四季这个词，真希望严寒能只属于冬季的范畴。

我快步走向车站站房，登上阶梯穿过检票口，下到月台。

失策之处在于电车没有立刻进站。

虽然平时都是掐准时间离校的，但被咖啡诱惑的代价就是打乱了时间节奏。

寒风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全身，细雪开始零星飘落。乘着风的一片雪花触及我的拇指，汲取体温后转瞬消融。

在这般严寒中，咖啡仿佛转眼间就会彻底凉透。

我难以忍受继续呆立原地，开始在站台寻找能遮挡寒风的场所。

本想自动售货机后面或许不错，但已有先到者，只得继续前行。长椅上也坐着同校的陌生男生团体，正愉快地闲聊着。

我又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如果躲在通往月台的楼梯后面，似乎就能躲避寒冷。

鼻子也开始发冷，我把围巾拉到嘴边。咖啡早已失去热度，我放弃了在月台上喝它的念头。

就这样，为了熬到电车来，我正要走进楼梯后方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要对雪人──做呢」

我朝楼梯后的空间瞥了一眼，看到几名同校女生正聚在一起谈笑。

其中一人我认识。

堇野澄花──。

娇小的身体完全裹在厚重的外套里，漂亮的黑色长发连同下半张脸一起埋进了白色围巾中。但即便如此，只要看到那双又大又活泼的眼睛，我立刻就认出了她是谁。

她是给了我重要容身之处的人。

我怎么可能认错。

她们似乎是为了躲避寒冷，提前一步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堆雪人？」

澄花同学旁边一位棕色头发的女生向她搭话。

我对那位棕发女生的脸有印象，马上就想起来了。

那天，澄花同学把我作为喜欢的人提及的电车上的事件。

茶发女子当时也在澄花同学的身边。

仿佛重复播放般的现在状况让我回想起来。

虽然烦恼着是否该搭话，但注意到那名女子的存在，我停下了。

在知道当时情况的对方面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澄花同学说话。

既然如此，还是应该像之前那样避免听到多余的事情尽快离开，我转身正要走。

「因为雪人是和静一郎君的回忆呢」

听到了澄花同学的回答。

和澄花同学一起制作的配对雪人。

正在谈论关于我的事情。

明明应该离开却停下了脚步。

「所以要把雪人做成巧克力吗？」

「嗯。其实本来想做成立体的，但考虑到搬运困难，是不是放弃比较好呢」

「试做了吗？有照片的话给我看看」

「嗯……。你看。大概是这种感觉」

「这不是很可爱嘛」

「但是感觉很容易坏掉，好害怕。而且有两个」

「咦？那个澄花同学居然要放弃～？」

「什么意思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诶～，明明是努力家！」

「你是在捉弄我吧～？」

「被发现啦？」

听到了笑声。

「──不过做得这么精致，简直像是本命巧克力对吧？果然就是本命吧？」

「嗯──谁知道呢？」

「你那什么表情！是在报复我刚才捉弄你吗？」

在两人欢快的谈笑声中，我再次迈开了脚步。

方才刺骨的寒意已然消散，脸颊如同暖炉般发烫。

感到欣喜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成为能站在她身旁的人。

而她认可了这样的我。

这应该是令我受宠若惊的幸福吧。

但萦绕在胸口的这份痛楚与苦闷又是什么呢。

我走在月台上，倚靠在一根平平无奇的柱子上。

金属柱子已彻底冰冷，对我快要炸裂的脑袋而言正恰到好处。

电车来了，但我目送它离去，一直等到下一班电车到来。

───这，发生在情人节的三天前。

◇

冬天唐突地宣告终结，春天已然来临。

曾经落叶的树木萌发新绿，从学校到车站的道路时隔一年再度染上樱色。

那曾令人身躯冻结的积雪，与泥土混杂成泥泞后，顺着下水道回归了大海。

原本学校周边就排列着树木，稍远处还有座小山丘，因此这一带经常涌现出瓢虫啦、不知名的小飞虫之类的。这些家伙或许也和我一样，为冬天的结束而欣喜吧。

能再次在这片土地上迎接春天，我对此心怀感激。

「喂，静一郎。来猜拳吧，猜拳！」

放学途中，朋友八弥向我发起了挑战。因为这家伙是个爱起哄的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

「输的人要讲一个静一郎和堇野同学的羞羞故事！」

「哈啊？」

正当我露出呆滞的表情时，和八弥是老相识的洋司插嘴道。

「你输了的时候能讲得出静一郎和堇野同学的故事吗？」

「讲不出来但洋司你也想听吧？静一郎这家伙可是和堇野同学同居了啊！」

「嘛，那倒确实挺感兴趣的」

我正想说「别同意啊」，温和的佐二补充道。

「不是同居，是合租吧？」

「对，说得没错，佐二」

「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八弥歪着头问道。

「自己想去」

「不要！现在别让我思考啊！」

看着故意抱着头扭来扭去的八弥，佐二补充道。

「八弥现在被出路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啊」

「那也别冲我发火啊」

「因为啊，超烦的好吗。出路调查表！去年明明写过了今年又要写！明明被山围着还装什么升学名校摆架子！」

实际上我们高中在县内确实被归类为升学名校。

正因如此，正如八弥所说，从高一就开始定期进行出路调查。

「想去的学校写上去不就行了」洋司说道。

「哈啊？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啊！真的去哪都行！你们难道有吗？」

因为八弥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佐二和洋司都作出反应。

「我姑且是有的」

「我也有啊」

八弥的视线刺向我。

「静一郎呢？」

「我找工作。和去年一样」

「找工作果然是去堇野同学的咖啡馆？」

因为佐二这么问，我点了点头。

「啊。应该是这样」

「那就放心了呢」

「……算是吧。嗯，是啊」

对着有些支吾的我，八弥粗声粗气地凑过来。

「什么嘛～，摆起女婿架子来了～！」

「不是那样的啦」

「那静一郎和堇野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呢。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为前途烦恼一下吧」

「可恶～！」

虽然八弥刚才大吵大闹了一番，却突然蔫了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

「我家老爸是公务员，但我小时候他说过当公务员太辛苦别干这行。结果等我长大了，他又嚷嚷什么你这家伙靠不住还是去上大学当公务员吧。超烦人的……」

「能被父母担心不是挺好的吗」

我本想安慰他，但意识到不该说这句话时已经晚了。

「这种话从静一郎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沉重，让人没法反驳啊！笨蛋！静一郎这个大笨蛋！」

八弥说完就把我们扔在原地跑走了。那家伙跑得很快，要去追他恐怕得费不少劲。

「现在去道歉比较好吧？」

「不用管他。明天那家伙就会跟没事人一样的」

洋司的预测我也很容易想象得到，于是打消了去追的选项。

之后我们切换了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车站。八弥那家伙在检票口等着和我们汇合，但由于我们回程的电车不同，很快就分开了。

冬天时那么讨厌等待的车站站台现在变得舒适宜人。乘上随即到来的电车踏上归途。从车窗看到的风景也焕然一新，远山的绿色也愈发浓郁。偶尔可见的樱花粉色也十分美丽，仿佛在闪闪发光。

但我的心无法坦然享受这般景色。

因为电车到达最近的车站后，就不得不看到那个东西了。

下了站台，走上楼梯穿过检票口，走出车站大楼。

于是就看到了一块大得可笑却硬要装时髦的讨厌招牌。

下面是菜单招牌。从那个出入口可以看到，尽管午餐时间已过，店内却几乎座无虚席。

那是春天新开业的汉堡连锁店。

虽然和咖啡馆不同，但作为喝性价比高的咖啡已经足够，坦白说就是在抢堇的客人。

虽然澄花同学说我担心过度了，但无论如何都让我感到火大。

我觉得自己不用为升学出路烦恼倒是挺轻松的。

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我有个切实的烦恼根源——就业单位还会不会留给我位置。

那个冬日，我曾想成为能并肩走在澄花同学身边的人。

但澄花同学是个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笔直前行的人。

所以为了不被甩下，我想比以往更加支持堇的经营。

如果说春天是生机盎然的季节，那是以在冬日逝去的旧事物为养分的结果。

我想好好确认。曾在那个冬天烦恼过、痛苦过的事情。得到的无可替代的话语与关怀。

以这些为养分，我是否获得了能够支持身边之人的坚强呢？

否则我就只是个身高稍微长高了些的普通高二学生。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一章 渡静一郎的犹豫

冬季期间，作为我主战场的厨房空调效果不好，脚底的寒冷简直如同地狱。

一到春天，厨房的寒意就不知去向。反倒是因为使用炉灶而微微出汗。对我这种宁可热也不要冷的人来说，现在的季节堪称天堂。动手干活也轻松，工作也更有干劲。

「小哥你没有花粉症吗？」

突然有位坐在吧台的熟客向我搭话。熟客面前摆着刚泡好的混合咖啡和折叠好的无纺布口罩。

我稍稍探出身子。

「偶尔会有点难受，但症状不算严重」

「要是泡咖啡的时候鼻子堵住了可就麻烦了吧？」

「是啊，所以我会吃些市售的药来预防」

餐饮店员工流鼻涕、随地打喷嚏是不被允许的，堇设计了各种花粉症对策。

澄花同学在用着从未见过的中药，而透乃小姐甚至说什么有对花粉有效的穴位。

我觉得只要不刮沙尘暴就没什么大问题，所以很放心。

可我还是说难受，是因为已经预感到这番对话的结局会走向何处。

「你知道吗？其实日本也有花粉几乎不飘散、没有花粉症困扰的地区哦」

「是这样吗？不过杉树和扁柏好像在日本到处都有呢」

常客的老爷爷嘴角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冲绳啦」

「诶～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我略显夸张的反应，对方显得很高兴。

老实说，关于冲绳和花粉症的话题，从事服务业的话会被告知很多次。我觉得这是因为不同年龄层的人想要交流时，会选择时事问题、天气、地区话题等对全世代都普遍适用的内容。

而且大人们总想教导年轻人。

之前被其他常客问同样问题时，我回答「是冲绳吗？」，让对方稍微有些失望，所以现在都假装不知道。

这种时候，正是活用「还不错的好青年」的处世之道来巧妙生活的时候。

我可是已经决定要在堇咖啡厅好好干下去的人。

既然如此，不仅限于咖啡，我也想掌握更多技能。冬天时还不擅长待客，只能一味冲泡咖啡，但现在想像澄花同学那样游刃有余，渐渐开始考虑咖啡之外的事情了。

「其实我在冲绳住过。不过因为当时年纪小，没什么印象了」

「哦？你是冲绳人？」

熟客先生立刻兴致勃勃地探出身来。看来能拓展话题了。

「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寄住在亲戚家」

「那边的海和这里完全不同，很漂亮吧？」

「是啊。不过我当时还不会游泳，总被同龄孩子们排挤在外」

「嘛，不会游泳确实会这样呢！」

熟客先生开心地拍着膝盖。

「您是冲绳人吗？」

「不，只是我太太是冲绳人」

「所以您才这么了解啊」

「算是吧」

说着熟客先生啜饮了一口咖啡。

「话说店长今天休息吗？」

话题突然转变。

「没有的事。只是在里面接个工作电话」

「该不会是业绩下滑之类的吧？」

我脸部肌肉险些抽搐，仍强装若无其事。

「没那回事啦」

「不过还是会担心呢。我的熟客朋友们也都完全不见踪影了啊」

「啊—，哈哈」我回以客套的笑容。

虽然似乎没有恶意，但也不懂得客气。真是个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话题。

「果然是车站前那家店的缘故吧？之前看到我熟客朋友中的一个走进那家店了。真是薄情的家伙啊」

幸好澄花同学没听到。环顾四周，客流量只有一成左右，店内显得冷冷清清。这个时间段的客人比上个月减少了。

澄花同学和作为她父亲的堇野叔叔有过约定。

那是决定先代去世后的咖啡馆堇命运的规则。澄花同学要在经营店铺的同时做到不出现赤字。不降低业绩。就是这两点。

如果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店铺就会被没收，迎来立刻关店的结局。

就算店铺停业，也不意味着会失去住处。更不会死。

但如果继承这家店是澄花同学的梦想，我想要支持她。绝对不想让店铺关门。想要守护她给我的这个容身之处。

常客先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取出文库本，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总觉得莫名地煽动着不安，所以他能这样待着真是帮大忙了。

我去洗堆积的餐具。

堇的店里没有洗碗机，这在如今的餐饮店中实属罕见。

像堇这样少数人经营的小店，洗碗机本该很有用的，但堇的玻璃杯、杯子、餐具每一件都是澄花同学的奶奶—前任店主挑选的古董。由于存在精细装饰被磨损或薄玻璃破裂的风险，所以不能使用洗碗机。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仔细清洗每一件餐具，将最后一件放入沥水架。正当我因今天也没打碎餐具而心情舒畅时，从旁边粗鲁地塞过来一个「嗯」声和沾满油腻的煎锅。

「哟—，诚—一郎—。……咦？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在咖啡馆堇目前的时间段，我的职责是咖啡和外场、杂务。澄花同学负责外场和饮品、烹饪辅助。那么负责烹饪的就是这个人，伊吹透乃小姐。

赤中带棕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胸前，身材高挑修长。带着些许慵懒气息，年龄不详但大概是二十后半的美女。

倒也不是讨厌洗刚做完拿波里意面、沾满番茄酱和油的平底锅。我像往常一样往平底锅里倒上洗洁精，唰唰地洗起来。

「刚才聊到了站前那家汉堡店的话题」

「啊—，那家店？虽说是个还算有名的连锁店，敢在这种夹在观光地和都市之间的不上不下的城市开分店，还真是有胆量啊。能回本吗？」

如果说堇开在住宅区前算是好地段的话，那家汉堡店位于离车站步行三十秒的超级黄金地段。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啊」

「静一郎你啊，一直很在意那家店吧」

「那可是会提供廉价咖啡的竞争对手啊。而且明明在站前有店，还连车站月台都贴了广告，花了不少钱呢」

透乃小姐像在打发不成器的弟弟似的笑了起来。

「啊—，静一郎虽然咖啡是专业级的，但对店铺经营还是个外行呢」

本想回嘴说从现在开始学，但还是先敷衍过去吧。

「虽然是照搬前任店长的话啦，堇可是在这经营餐饮业近半个世纪的老字号哦？至今为止周边出现同行竞争对手的情况也有过好几次，但每次都存活下来了。怎么可能输给那种用纸吸管喝冰咖啡的软脚虾店呢？」

「说起来他们好像已经换成可降解吸管了」

「你去侦察过了？」

「没有，只是从熟客那里听来的。谁会去那种店啊」

透乃小姐露出了苦笑。

「你还真是认真啊。在意的话去看看不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去啊。透乃小姐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啦」

就算我这么说，透乃小姐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嘛，等等。反正老字号咖啡馆和快餐连锁店的客群本就不同。我们这边是生活宽裕的成年人或家庭顾客，那边主要是学生和年轻人吧」

「可是上个月，还有和去年同月相比，我觉得我们的客人在减少啊」

我环顾店内。客人只有一组中年女性。再加上一位穿西装的大叔。剩下的都是空位，如果晚餐时间也是这种状态的话，堇就撑不下去了。

「Wi-Fi啊……。我们店里没有啊～！」

「请您反驳回去啊」

透乃小姐抱着胳膊，嗯嗯嗯地皱起眉头。

顺便说一句，堇野咖啡不引进Wi-Fi并不是因为店铺老旧。也不是因为成本问题。由于同一栋建筑的堇野家本身就有光纤网络，给堇野咖啡引进免费Wi-Fi并不困难，运营成本也和一般小办公室差不多，花不了多少钱。

即便如此还是暂缓引进是有原因的。

「Wi-Fi的引进……」

「可能会降低翻桌率啊……。空闲时段还好，但在早餐和晚餐时间被占着工作的话就麻烦了……」

「即使高峰时段相同，我们店比那边桌子少，负担更大呢」

无论是我也好透乃小姐也好，当然澄花同学也都希望客人能够尽情放松，但若是无法维持经营的话这也持续不下去。

哈啊，两人为餐饮业的困境同时叹了口气。

这时像是要吹散两人的忧郁般，连接生活区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抱歉，进货的商谈拖得有点久了！」

虽然浮现着与平时无异的笑容，但看到我们的样子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了？」

「不，那个，稍微聊了会儿闲话……」

「啊，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澄花」

和透乃小姐默契地统一了口径。果然一起工作一年后，连应对麻烦事的敷衍方式都会变得相似呢。

「啊，该不会是在说车站前那家汉堡店的事？」

没能糊弄过去。

「算是挺罕见的店呢。店面在东京都内都屈指可数，居然在这附近开了分店」

看着比刚才的透乃小姐更加事不关己的澄花同学，我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不在意吗？」

「我们店的常客也有很多人去呢。刚才听说，他们家的鱼肉汉堡配塔塔酱和冰咖啡超级好吃」

「那不是客人被抢走了吗？」

「确实被抢走了呢～」

「『被抢走了呢～』，澄花同学？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澄花同学故意挺起胸膛，发出「嗯哼」一声。

「说什么有没有问题，不管来的是哪家什么店，堇都会尽全力制作每一道菜品，用心接待客人！这就是咖啡馆堇！」

「嗯～，不愧是澄花！……看到了吧，静一郎。王者面对新挑战者的出现，就该如此沉着稳重！」

被透乃小姐用手肘捅了捅。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哪来的脸。

澄花同学从我们身旁走过，用余光确认没有积压的订单后，走向大厅。

「啊，上原先生，您好！」

刚才和我交谈的那位常客合上书本，转向澄花同学。

「啊啊，你好。……澄花是花粉症难受的人吗？」

「吃了药就完全没问题啦。不过要是没吃药可能会很难受吧？」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日本哪里不容易得花粉症吗？」

「啊，是冲绳吧？我知道哦！」

我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果然如我所料，常客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诶，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

「因为您太太是冲绳人吧？那我想应该就是冲绳了」

「咦？我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说过的呀，您忘记了吗？」

「啊哈哈，是这样吗。感觉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呢～」

「您太太身体好吗？」

「还是老样子，是个暴脾气。明明是冲绳人还真是少见呢」

「因为上原先生总是一个人来喝咖啡呀。偶尔也带她去约会嘛～」

「哎呀～被澄花这么一说我可真招架不住啊～」

单从字面理解简直像在责备他似的，但常客先生却腼腆地笑着。那副模样看起来比我接待他时还要开心得多。

果然要像澄花同学那样应对，就需要那般宽广的胸襟。不禁为自己那如同小酒杯般狭隘的器量感到羞愧。

◇

比平时客流稀少的晚餐时段结束，关店打烊。

伸手要收起门外立式招牌时，粗糙的触感让沙粒沾满了手掌。春风在送来绿意与花香的同时，连沙尘与花粉也一并捎来。

我用抹布擦拭后，将招牌塞进店内。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美丽的事物。说不定每个角落都隐藏着牺牲与缺陷—一边这样文艺地想着，一边拎起门口地垫拍打起来。

「咳！咳咳！」

漫天黄尘飞扬，我忍不住呛咳起来。

飘雪的冬天固然麻烦，但春天也有春天的烦扰之处啊。

把备品搬进店内后被叫住了。

「辛苦了，谢谢你」

「啊，澄花同学，你也辛苦了」

听到声音回望，澄花同学明明没在做什么却在厨房深处静静注视着这边。

澄花同学脸上完全看不出接下来才要开始工作的样子，甚至不见疲惫的阴影。

肌肤水润娇嫩得令人以为她是不是才刚做完早晨梳妆。

我「呼」地吐了口气。多少恢复了些体力。

「那么开始吧」

「拜讬你啰，静一郎君」

我走进她所在的厨房。

烹饪用的器材虽已清洁收拾完毕，但茶壶和服务器等接下来需要的物品仍放在沥水架上。

「今天可以让我来泡吗？」

「今天由我来泡」

「今天也是吗？最近的练习都是静一郎君在泡呢──」

澄花同学摆出闹别扭的态度。

虽然这个时间段是以澄花同学练习冲咖啡的名义聚集的，但最初只是练习品尝的澄花同学也逐渐能忍受苦味，自己动手冲咖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但回想起这几周的情况，确实可能一直是我在冲咖啡。

「观摩也是练习的一部分，而且我想尝试些新东西。说不定对堇也有帮助吧」

「是想增加新菜单吗？」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里透着没自信。

虽然不想让澄花同学陪我一起瞎摸索，但实际上已经变成这样了。

「要是能喝两杯咖啡的话，澄花同学也可以冲哦？」

她在胸前像祈祷般啪地合拢双手。

「静一郎君喝我冲的咖啡。我喝静一郎君冲的咖啡？」

「我也想尝尝自己冲的咖啡啊」

「那静一郎君就两边都喝！」

「会睡不着的」

「啊，这样啊～。没办法呢～」

「抱歉」我用轻松的语气道了个歉。

「因为静一郎君在咖啡的事情上绝不让步嘛～」

最近的澄花同学有时会像透乃小姐那样粗暴地对待我。距离变近不是坏事，但要是变得像透乃小姐那样可就伤脑筋了。这可不是好趋势。

「对～不～起～」

我随口说着，从咖啡罐里取出中烘咖啡豆开始烧水。

澄花同学在不碍事的距离外偷看我的操作。

「要泡什么咖啡？」

「美式咖啡」

「啊，美式咖啡？好期待～！」

「可能会苦得喝不下去哦」

「静一郎君真坏心眼。人家好歹也是咖啡馆的女儿啦。我知道美式咖啡是用浅烘豆子冲泡的苦味较淡的咖啡。果然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不擅长苦味的人呢，能让这些人也能喝的咖啡要多少有多少呢～」

「嘛，嗯。没错」

「静一郎君要是能更早点给我泡美式咖啡就好了」

「我又不是因为坏心眼才没推荐的」

「是这样吗？」

「嗯。不如说没推荐是出于善意哦」

「嗯嗯？」

在澄花同学歪着头疑惑的时候，我将滤壶中冲泡的中焙咖啡倒入白色杯子，稍作加工后放在吧台上。

澄花同学像个网红一样兴奋，在咖啡前张开双手展示。

「这就是静一郎君的美式咖啡啊～。嘛，虽然偶尔在堇那里也看到过」

「和堇卖的不一样哦。那个是用浅焙豆冲泡的，但这个是用中焙豆冲泡后稍微加了点热水的」

「奶奶说过，那是日本只有劣质豆子时的冲泡方法呢。说是为了来日本的外国人能喝才这么做的」

澄花同学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那种说法也没错，所以我不予否定。

「用浅焙豆冲泡的话能做出平衡感很好的咖啡，但用热水稀释的话香气虽好，酸味却容易变淡。两种都是清爽的口感」

「原来如此」

「来尝尝看吧」

我们走出厨房，在吧台坐下。

柜台只有一处亮着灯，就像聚光灯一样。我有点紧张。或许参加试镜的演员或歌手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澄花同学突然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吧台桌。

「那个，平时我喝不了时准备的牛奶呢？」

「没有哦」

「诶？」

「我不喜欢往美式咖啡里加牛奶。味道会变得太淡」

「诶？但美式咖啡不应该是加牛奶和糖轻松享用的咖啡吗？」

为什么用敬语。

「用浓咖啡搭配牛奶做成咖啡欧蕾或咖啡牛奶倒是无所谓。也很好喝。但唯独不能往我的美式里加牛奶」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不允许』？听起来执念更深了啊……」

「砂糖可以允许。牛奶绝不允许」

「诶，怎么办，我大意了。……真的不行吗？」

「不行」

澄花同学与刚才判若两人，脸色发青地不安俯视着咖啡。

澄花同学是个尽量不想剩下食物的人。

去不熟悉的店里吃饭时总会特意点小份。

堇也虽然存在食物浪费问题，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想剩饭—这是澄花同学的主张。

不知该说是认真还是热心，这种典型的澄花式思维让我感到安心。

只不过，让这样的澄花同学喝无奶咖啡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怀着「说不定」的期待。

澄花同学下定决心将杯子凑近嘴边，然后战战兢兢地倾斜杯子品尝褐色液体。

「……啊，只加砂糖的话好像也没问题……」

果然如此—我心想。

澄花同学变了。

刚认识时她明明喝不了带苦味的咖啡，现在却渐渐习惯了。我猜她现在应该能喝美式了，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这是她虽然喜欢咖啡却喝不了时努力过的证明，而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的她，在我眼中是如此耀眼。

「最近在尝试各种咖啡呢？」

「嘛，要是能提供好喝的咖啡，客人也会开心吧」

「这是想从车站前那家店把客人抢回来吗？」

我说话时没有看向她。

「谁知道呢。透乃小姐也说过我对经营一窍不通」

「我想透乃小姐也说过吧，堇的危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但像电视剧那样推出新品就能戏剧性地改变什么的情况并不常见。只能耐心等待客流的转机」

「真让人着急啊」

感觉自己的计划不仅被否定，还被泼了冷水。

即便如此，我觉得自己也无法忍受就这样干等着。

「但反过来如果菜单质量下降，客人就会一下子都不来了哦」

「真冷淡」

「呵呵」澄花同学微笑道。

感受到她的视线，当我转过脸去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虽然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但每当和她对视时，我的大脑有时会变得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感觉脸颊渐渐发热。

当我像石头一样沉默不语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说起来静一郎君，你的升学方向决定了吗？」

「升学方向？」

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反问道。

「我们班发了升学调查表哦。静一郎君那边怎么样？」

「啊，我也收到了呢」

「交了吗？」

「嗯，当场就交了」

「写了什么？」

「你问得可真起劲啊」

「抱歉」

明明没必要隐瞒，我却不知为何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写了就业」

「这样啊……」

澄花同学嗯嗯地应着，像是确认般连连点头。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我有些害怕。

「那个啊，静一郎君。要不要跟我爸爸商量一下升学的事？」

「升学？我吗？」

「嗯」

大脑全速运转。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突然…。我想为了堇工作。我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堇能开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啊。所以为了尽可能增加选择，最好也把升学纳入考虑范围…，也许」

「什么啊，这话。可不像澄花同学你会说的。不是要守护堇吗？」

「是啊。但是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开店的话，努力得不到回报，最终店铺倒闭的故事我可是听过很多哦」

「我不会让堇变成那样的！」

我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偏偏从澄花同学口中听到不想听的话，听着很痛苦。

我和澄花同学隔着柜台对视。

虽不是互相瞪视，但与往常不同。仿佛回到了那个冬日的一瞬间。

「我还没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堇的一员」

我这么说后，澄花同学从肩膀卸下了力气。

「『我想成为能站在你身旁的人。所以希望你能稍等一下』。静一郎君是这么说的吧」

「啊。说过的，在情人节那天，确实说过……」

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说过会等的嘛」

澄花同学微笑着，但似乎带着些许悲伤，让我的心躁动不安。

情人节那天。收到巧克力的我和送出巧克力的澄花同学，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想这是我的任性。明明展现了那么丢脸软弱的一面，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只被她守护着。

「我很抱歉」

「只是看在当时的约定份上才退让，我并没有改变想法哦」

「即便如此，谢谢你」

「奇怪的地方倒是很认真呢。

「抱歉」

「没必要道歉啦。要说我会生气或伤心的话，大概也就只有你不给我咖啡加牛奶这种程度吧—」

「刚才明明很普通地喝下去了，现在相当生气吗？」

「唔—」

那双大大的可爱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用尽全力的瞪视来审判我。

「非常抱歉—！」

我立刻低头认错。就算再泡美式咖啡她可能还会这样，但我已做好每次都要道歉的觉悟。

澄花同学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唉—明明不久前我们还是紧紧相拥的关系呢—真不温柔啊—好寂寞啊—」

澄花同学带着些许挑衅的表情抬头看我。

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并非如此。

这是该由我提议的时候了。

「下次放假，要不要去哪里玩玩？」

「要去」

◇

澄花同学说过要升学。据说是叔叔的吩咐。

澄花同学劝我升学，该不会也是被叔叔说了什么吧。

前途啊。

虽然不是八弥，但我也开始思考起来就感到厌烦。

真麻烦。真麻烦。

为什么人生尽是些麻烦事啊。

现在还是只考虑开心的事情吧。

下次休假要和澄花同学约会。

虽然是情急之下的提议，但得到了同意让我很开心。

我不仅负责日常饮食，还帮堇的忙领到了工资。用自己赚的钱去想去的地方，感觉获得了自由，这让我很高兴。

而且这段时光还能和重要的人共享。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潮澎湃了吧。

如果澄花同学能喝美式咖啡的话，去纯咖啡馆也不错。不过要是去咖啡馆的话，要不要先去能成为当时聊天话题的地方？电影院呢？话说回来，如果是澄花同学的话，能满足求知欲的地方她应该也会开心吧。比如博物馆啊，美术馆之类的──。

「听说你要和澄花出门？莫非是约～会？」

突然出现的透乃小姐打断了我的思绪。

感觉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但因为她总是在上学时间送我到玄关，没有保持警惕是我的错。

「什么嘛～，明显摆出一张苦瓜脸。是觉得害羞吗～？」

看到我这边露出厌恶的表情，她似乎更加来劲了。

但现在的我连搭理她的心情都没有。

「透乃小姐是大学毕业的吧？」

「咦？啊──算是吧。毕业了喔」

透乃小姐猛然一惊。

「啊！该不会是想讽刺我说『难道大学毕业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住在咖啡馆里，对男高中生出手吗？』这样吗？搞什么啊，明明是个小鬼头还专挑人家痛处戳！你是我妈吗！」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咦～，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会偏离正轨呢？」

「你看你又专挑人家痛处戳！」

糟了。忘记用委婉的说法了。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没有恶意的」

「真的吗？真的吗～？嗯～」

透乃小姐稍微思考后说道。

「真是的。我听说你跟澄花为了升学方向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那么严重啦」

「如果能依靠澄花爸爸的话，去依靠他不就好了吗？」

「因为不想让澄花同学看到我丢脸的一面啊」

「哇～！男孩子的心思～！」

糟了。说漏嘴了，该死。

「请、请当作没听到。拜托您了……」

看到有点结巴的我，透乃小姐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我学生时代是个闪闪发光的优等生吧？」

「没见过所以难以相信」

「然后啊，顺利上了大学，就业也定在了一家相当有名的玩具公司」

「嘿～，真意外」

「嘛，单纯的我当时立志要制作让孩子们开心的东西！但现实可没那么简单。我没被分到企划开发部，而是被调去了宣传部」

「为什么啊？」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长得好看？」

虽然不甘心，但我觉得透乃小姐就算自夸到这个程度也是可以原谅的。

「然后去了宣传部的我每天都有大量的会议。还要运营根本不想做的社交媒体。被文书工作追着跑。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面对职场骚扰，和闪闪发光的理想相差甚远」

「真是辛苦呢」

「嘛，我是那种喝了酒就没事的类型，不过那时候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结果，后来和上司吵架，脑袋砰地一下炸了，自暴自弃地喝闷酒错过了末班电车，在公园长椅上睡到早上时，遇见了正在散步的上一代店长」

「这么说来，那就是和澄花同学的奶奶相遇的经过啊……」

透乃小姐眯起眼睛，回想着遥远的记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难为情，但当时的我，看起来似乎相当沮丧呢。店长就把我带到了开店前的堇。……在那里喝到的混合咖啡特别美味。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不是为了提神喝的纸杯咖啡，而是值得细细品味的咖啡的美味」

堇的混合咖啡是一款容易入口却不寡淡的咖啡。既有苦味也有醇厚感，但余韵不会太过缠绵。能让人产生如同看完有趣短片电影时相同心情的咖啡。

我也在沮丧时，会想喝堇的混合咖啡。

「然后我被感动了，请求她说『请让我在这里工作吧』，结果立刻就得到了OK的答复，于是转职了」

「决断真快啊」

「我觉得再待在前公司也没前途了，没什么留恋的」

「转换得也很快呢……」

「算是吧。我只是在那个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虽然我能断言自己不会这么做，但有时候还是会羡慕透乃小姐。偶尔啦。

「刚才是在聊升学话题对吧？我被父母骂说白让我上大学了，还被顽固的老爸断绝关系，但要是没有大学这段经历的话，就不会遇见堇了，所以我觉得不算白费啦。不过啊，人生的正确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不管被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透乃小姐看着我笑了。

「在我看来，静一郎应该能过上不错的人生喔。比我大学时期可靠多了对吧？」

「就算你奉承我，我也没幼稚到会因此干劲十足啦」

「啊呀─，原来你是被当成小孩就会在意的类型啊」

「……我也没幼稚到会把忠告当耳边风」

「这就对了。不自己决定的话人生会很无聊的」

真是充满自信的一句话。

这样啊，一听到升学话题，大人就会摆出大人架子吗。

真是令人火大。

对于总是说些模棱两可话语的透乃小姐，更准确地说，是对自己贸然提问感到愤怒。

而且被当作小孩子对待果然很羞耻。

想要了解某个人的人生，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

春天的天气变幻无常。

似乎是因为偏西风交替带来高气压和低气压的缘故。

尘土飞扬的暴风。熬过寒冬绽放的樱花转瞬凋零，蒲公英为了不被吹走而拼命扎根。

然后下雨了。

像是延续着不久前神经质氛围的雨，偏偏在要和澄花同学约会的那天下了起来。

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向山的方向，乌云密布，还能看到闪电。

和澄花同学约会的日子正好是堇休息的周一。虽然期待雨能在上学期间停歇，但回到家时雨势却越发猛烈。

咚咚，身后传来敲门声。

探头看向走廊，澄花同学站在那里。

「真是不巧的雨呢」

「静一郎君觉得这是不走运吗？」

「那个嘛，算是吧」

「只要是约会，任何时候都是幸运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

天真烂漫地笑着的澄花同学，穿着与这样的日子毫不相称的连衣裙和亮色开衫。嘴唇也显得格外明艳，似乎比平时淡妆更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们走吧？」

「嗯」

虽然没提前说好，但我觉得不会因为下雨就取消约会，所以我也好好穿着外出的衣服。

「要共撑一把伞吗？」

「从没听说过从家门口就开始共撑伞的」

温柔地否决了这个雨天里可能会遭殃的提议后，我们向车站走去。

一路上，我始终担心着从建筑屋顶和雨水管流下的雨水会弄脏澄花同学漂亮的衣服。

澄花同学却完全不顾我的担忧，像穿着雨衣的幼儿园小朋友般欢闹着。

她今天告诉我学校里与白须贺及其他朋友发生的事情，还有回家电车上看过的视频话题。

雨声虽然干扰着对话，但渐渐习惯后，在我也开始感到开心，这时到达了车站，澄花同学罕见地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

因为车站的电子时刻表上显示着「暂停运行」的字样。

「电车好像停运了。说是强风」

我用手机看了新闻后说道。

「今天风有那么大吗！」

澄花同学明显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你看学校附近的河堤那边风不是很大嘛。我觉得就是那里」

「啊，确实…」

「今天果然还是没法出门啊」

「诶～！」

澄花同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们城镇通行的铁道线路只有经过这个车站的这么一条。电车停运，对这片区域来说无异于交通瘫痪。

「不要嘛，我们去哪儿玩吧！还有巴士呢，巴士！」

巴士确实是有，但如果铁路是往返东京的上下移动，那巴士就只是左右移动罢了。实在没办法，在这只有一条铁路线的地区，巴士可不是能方便地带人去约会胜地的东西。

「坐巴士能去的像样地方，也就只有神社或市营的体育中心了吧」

「如果是体育中心的话，不是可以打打羽毛球之类的吗？」

「别当真考虑啊」

「诶～！」

澄花同学嗯嗯沉吟片刻后，灵光一闪般抬起头。

「啊，对了。有能立刻去的地方吧？」

「咦，哪里？」

「你看，新开的汉堡店」

「啊？」

我的大脑瞬间死机然后重启。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去竞争对手店里花钱！」

「正因为是竞争对手才要去侦察敌情啊！出发！」

被澄花同学拽着手腕，我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前走。

「喂，不是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你暗示说这是为了堇，不觉得太狡猾了吗？」

虽然听起来像是强词夺理，但这个理由意外地正当？

说实话，总比在站台上一直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电车强。

但是要去抢走我们客人的店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面对犹豫不决的我，澄花同学轻快地走下车站的楼梯。

这个人从不迷茫。虽然作为人类不可能没有烦恼，但她总能立刻找到答案。这并非成绩好那种优秀，而是另一种优秀。简直让人羡慕。

下完楼梯就看到了汉堡店。

「果然开在出站口就是很有优势。普通来说，就算下雨也不会有客人特地从车站走到堇那里去吧」

澄花同学边说边撑伞前进。

「确实如此」

我随后跟上，仔细打量着店铺。

M但并非国王。刚从美国进驻的连锁店那略显时髦的招牌。没有拙劣广告的外观。从外面就能看到的高脚椅吧台座，柔和的间接照明。

因为带着对竞争对手的偏见，那份时髦感显得刺眼。说到底不过是吃高热量汉堡和薯条的店吧。

澄花同学堂堂正正地率先进入，我则蹑手蹑脚地跟进去。

不小心显露出了胆小的一面。

店铺面积几乎是堇的两倍左右。上座率大约占座位的一半。在这个地区这个时间段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吧。Wi-Fi吗。果然是Wi-Fi啊。

「静一郎君要怎么办？」

澄花同学在自助收银机前说道。似乎已经把自己那份加入购物车了。

「不用了。我自己付。我在旁边点单」

「诶？」

澄花同学轻轻靠近在耳边低语。

「这话只在这里说。因为是侦察所以会作为经费报销哦？」

「不，真的不用」

我在旁边的自助收银机开始点单。

「诶～，为什么啊？」

「这是关乎自尊的问题。在品尝对手的咖啡时，我不愿意附加让澄花同学请客的额外价值。如果要品鉴咖啡，我希望条件能保持公平」

「又～来这种奇怪的坚持～」

当我只点了热咖啡准备结束订单时。

「静一郎君，你不点汉堡吗？」

澄花同学扭扭捏捏地说道。

澄花同学自助结账机的屏幕上显示着鱼肉汉堡套餐的选项。

「你肚子饿了吗？」

「我以为约会时会吃点什么，所以中午饭就吃得比较少……」

「正常点那个鱼肉汉堡套餐不就好了吗？」

「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会很不好意思嘛～」

「真是的」

我取消了咖啡订单，重新将直火炙烤双层汉堡套餐加入购物车。既然她这么说，那我就干脆点个分量足的好了，虽然鼓起勇气这么想，但结账时两张千元钞票，只剩二十日元找零。这可真是肉痛。

M明明比起日本本土的店，这里的价位要高得多，大家是因为新奇才来的吗？

「果然在快餐店里算是偏贵的呢」

「总觉得被那种像是浪费的品牌溢价给坑了。真不爽」

「唔嗯。毕竟现在食材价格普遍上涨，如果用的是好食材的话，说不定反而是良心价呢。虽然贵但实惠，这种感觉」

「那就能赢了呢。要是堇的话用这个价格连甜点都能附上，性价比很高」

「我家店只是勉强维持着底线价格，先撑不住的会是我们这边呢」

「真的假的啊」

听到了让人有些不安的消息。

叫到取餐号码，在收银台旁领取了餐点。不知是不是店员特意照顾，澄花同学也是同时取餐。

我也不想被堇的常客看见，正打算往里面的座位走，澄花同学却指着靠窗的座位移动过去。

「看起来好好吃呢」

只把汉堡包装纸拆开一半似乎是这家店的风格。

虽然和澄花同学点的东西不同，但我的汉堡看起来也很美味。两片厚实肉饼滴落的肉汁，连同番茄的汁水一起被面包吸收。

虽然很勾起食欲，但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的绝对是咖啡。

拿起套着防烫纸套的纸杯，掀开带饮口的杯盖。人类的味觉会受到气味影响，所以确认气味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觉得是很好闻的咖啡香气，那么来一口。

不禁露出坏笑。

「不算差。算是中等水平吧。咖啡这方面是我们家完胜」

「是这样吗？」

「啊啊。和便利店摆着的咖啡机同等水平的味道哦」

「但是静一郎君不是经常夸便利店的咖啡吗？」

「虽然好喝，但比不上咖啡馆的咖啡」

「但价格只有我们店的一半，性价比是我们输了吧？」

「堇的店长这么没志气可不行啊」

「因为。对咖啡很挑剔的静一郎君都说好喝了嘛？这样会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别用必败的前提说话。不吉利」

「抱歉抱歉。不过嘛，毕竟现在不景气啊～与其聊这些不如先吃吧」

「不景气……」

搞什么啊，我心想。果然我对业务方面还是不太懂。

怀着无力感喝下一口咖啡。果然味道不差这点实在可恨。

忽然澄花同学边看着我边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怎么了？」

「因为最近经常看到静一郎君很普通地喝咖啡，我很开心呢」

我变得害羞起来。

「我们明明在讨论营业额的事情……」

「再说那种话题汉堡都要冷掉了啦。快吃吧」

澄花同学这么说着，拿起鱼肉汉堡大口咬了下去。像是要强行打断话题似的，我不由得愣住了。

「好好吃！果然就像客人说的那样，塔塔酱的酸甜度绝妙。而且刚炸好的鱼排外酥里嫩！」

澄花同学像仓鼠吃向日葵籽一样，双手珍重地捧着汉堡，开心得不得了。

我也稍晚一步开始吃自己点的份，确实很美味。肉和蔬菜都分量十足，让人担心起还能不能吃下晚饭。

「这真是强敌呢～」

「你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在故意吓唬我？」

「呵呵，谁知道呢？」

「塔塔酱沾到嘴角了哦」

「骗人！」

澄花同学慌张地用纸巾擦拭嘴角。

澄花同学有些害羞地看着我。

她使坏心眼的时候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嘛，像是要转换话题似的。

「客群不一样呢。虽然常来我们店的熟客说这个时间段他们也去过，但现在这里并没有那些人。全都是做作业的大学生和上班族。年龄层比我们店更年轻些」

「是啊，感觉年龄层确实不一样」

「但我觉得我们店最近客人减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现在物价很高对吧？去咖啡馆这种事就像兴趣爱好一样，生活拮据的话这方面就会被节省掉吧」

「诶？那不是很糟糕吗？」

澄花同学的语调带着认真，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刚以为找到了竞争对手的弱点，却感觉像是出现了不同级别的boss。

「你看，之前不是说过营业时间有电话打来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是澄花同学花粉症严重的时候吗？

「那通电话是金森先生打来的」

「金森？那位烘焙师金森先生？」

烘焙师正如其名，就是负责烘焙的人。

将生咖啡豆变成大家熟知的褐色咖啡豆的工序就叫做烘焙。

比起咖啡的冲泡手法，烘焙才是决定咖啡风味的关键工序，这么说一点都不为过。

也就是说对堇来说，负责决定味道生命线的烘焙工作的重要人物就是金森先生。……遗憾的是我还没见过他。

「听说咖啡豆要涨价了」

「那要上调菜单价格吗？」

「涨价是最后的手段。可能会让客人更不愿意来」

「那个店长。有什么对策吗？」

虽然很惭愧，但连经营的基础知识都不懂的我只能这样询问。

于是澄花同学稍作思考后，睁开了眼睛。

「要是按透乃小姐的风格来说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真让人不安。

为什么要借用那个活得最随心所欲的人说的话？

「果然，很好吃！」

澄花同学重新开始吃起来。明明刚说完这样的话题，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优雅地吃着。因为刚才被指出了嘴角沾到酱汁，现在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反而更显得与汉堡店格格不入的高雅。

另一方面，我则是晕头转向地小口吃着。听了那些伤胃的话题后，直火烤汉堡肉的双重攻击实在难受。

吃完饭后，外面依旧是雨天，但雨势减弱了。

「今天的约会很开心呢！」

「嗯……」

面对在灰暗云层下如太阳般灿烂笑着的她，我只能点头回应。

◇

那天我和澄花同学的晚餐都只盛了小份，被透乃小姐怀疑了。要是说明原因似乎会被各种说教，虽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但我们俩一起糊弄了过去。

之后吃完饭，我和澄花同学在餐厅区集合。

是喝咖啡的时间。

毕竟让她忍耐了半个月的练习，我明白积累了不少压力。我也感觉到澄花同学最近对我说话越来越直率，决定在她生气前至少交换一次练习机会。

我像客人一样在柜台前坐下。

「热水，OK，服务器也预热了，过滤器也没问题──」

澄花同学一边用手指确认一边转过身来。

「来吧，客人。要喝什么咖啡呢？」

澄花同学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是干劲满满的模式。

「嗯～吃过饭了所以来杯冰红茶？」

「静一郎同学，真无趣耶？」

总之澄花同学在泡咖啡时是认真的。

「摩卡」

「好──遵命──」

澄花同学毫不犹豫地从几个咖啡罐中挑选并取出咖啡豆。

然后放入研磨机研磨，填入滤杯，开始冲泡。

虽然坐在柜台前看不见她的手部动作，但我知道她正在正确地冲泡。因为不仅听到咖啡滴入玻璃壶的声音，还传来「滋滋」的声响。

当热水滴在滤杯里如泡沫般膨胀的咖啡粉上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香醇的气味也飘散开来。不过注水的速度似乎稍微变快了些。

「来，请用」

过了一会儿，澄花同学从厨房出来，把咖啡放在我的手边。

当我用手指捏住杯柄时，澄花同学投来了期待的目光。大概是很有把握吧，她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被她这样盯着看，实在很难下口。

我假装没注意到，将嘴唇凑近杯子。

「好喝」

「真的吗？」

「嗯。已经可以直接在店里出售了吧？」

这是真心话。如果去普通咖啡馆能喝到这种品质，应该不会有任何抱怨。

「唔～该怎么办呢？总觉得还差得远呢～因为香气和静一郎君还有奶奶泡的咖啡还是不一样嘛」

澄花同学一边害羞地思考着。明明连纯黑咖啡都还没能喝得尽兴，她的理想却很高远。

「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我又喝了一口。

「嘿嘿，谢谢」

虽然自己说了些否定倾向的话，但果然还是很开心吧？

「照这个进度成长下去，很快就能超越我了吧」

「……静一郎君」

「嗯？」

突然听到带着几分认真的呼唤声，我抬起头，发现澄花同学正用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我愣住了。什么？难道我说了什么让她担心的话吗？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说些奇怪的话嘛」

「哪里奇怪了？我只是普通地说出感想而已啊」

「是吗？但静一郎君偶尔会莫名地陷入沉思呢」

虽然想说她担心过度，但这话由我来说或许也很滑稽。

毕竟我曾在冬天逃跑过一次。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重新赢得信任吧。

「抱歉，没问题的。真的，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先找你商量的」

「真的啦—」

于是澄花同学微微弯曲右手小指伸了过来。

我还在想这是什么暗号，澄花同学就开口了。

「约定」

因为澄花同学用过于直率的眼神要求着，我不禁笑喷出来。

「噗，拉钩？你是小孩子吗！」

「啊，过分！」

我一边笑着，一边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都说了没问题啦。真的，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从澄花同学身边逃走了，请相信我……」

「……明白了」

澄花同学因被取笑而涨红了耳朵。她嘴角弯成へ字形，可爱地嘟起了嘴。我不想踩到她的雷点，所以在接下来的咖啡时间里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她并不是那种会让坏心情持续太久的人，反倒是我在意得话变多了。难得澄花同学帮我泡了好喝的咖啡，却觉得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但内心某处仍感到不安。

在我眼前的澄花同学真的和平常一样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疲倦。

想起在汉堡店时的对话。

她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我其实并未能真正理解。毕竟我是个不懂经营的门外汉。

我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之后，咖啡时间结束，我把有事要处理的澄花同学留在一楼，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灯走向书桌准备写今天的作业。手扶在古董椅上时注意到，为了充电而放在那里的手机萤幕亮着。

拿起手机一看，似乎刚刚有来电。

看了眼来电者姓名，是堇野叔叔。

不妙。

这位不仅是在堇野家收留我的澄花同学的父亲，更是被我老爸添了天大麻烦的对象。

虽然不能无视来电，但我还是心生畏惧。

和叔叔平常也能正常交谈，还会一起打游戏，但那仅限于叔叔待在堇野家的时候。他很少会打电话过来，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不过要是有事的话还是得问清楚。

我盯着智能手机呻吟起来。

总觉得胃部开始阵阵抽痛。

「哇啊！」

手机突然响起，我不禁发出惨叫。

来电显示是叔叔。不愧是叔叔，性子真急。

「喂，我是静一郎」

『哦，是我、我』

「抱歉，刚才把手机放在一楼，没能及时接听」

『啊—没事。只要你不是不负责任地和澄花约会什么的，那就行！』

我强忍着差点漏出的怪声。叔叔这样调侃我是常有的事，真希望能早点习惯。

「那么，是有什么事吗？」

『你小子最近情况怎么样？』

感觉像是在试探什么。

「挺好的。外面也很暖和，很舒适」

『花粉症没关系吗？在餐饮店工作会有各种问题吧』

「没问题的」

『你知道吗？日本也有一个不会得花粉症的县──』

「是冲绳吧」

『啊哈哈，原来你知道啊！这个季节这可是固定段子呢！』

叔叔笑了一阵后，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变成干涩的声调。

叔叔的性格要是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是会不停搓高火力必杀技的类型。也就是说他不擅长试探性的刺拳。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咳咳」的声音。

『静一郎，听说你在升学调查表上填了就业啊』

我很惊讶。

「您怎么知道的？」

『我好歹也是监护人，定期和你班主任保持联系呢』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因为之前一直没被说过，我都忘了这回事。

见我沉默不语，叔叔又开口了。

『你不想上大学吗？』

「我觉得就业更适合我」

『多少还是有考虑过的吧？』

「我有堇在，没问题的」

『你的高中升学率不是有九成以上吗？不可能没考虑过吧～』

「您太纠缠不休了」

『怎么样？跟叔叔说说看』

虽然是恩人，但这种地方真是麻烦啊。

「考虑的事情当然有啊，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我父亲的原因不太好说，但这是有负债的人该说的话吗？」

『那确实很难开口啊！』

居然承认了。

「而且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堇总是像在走钢丝一样危险，我能尽快从早上开始工作对堇来说不是更好吗」

『说得有道理！呜哈哈哈！』

被他疯狂大笑了。这真的是这么好笑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不过能得到您的同意我很高兴」

『嗯？等等。我只是说有理，可没同意啊』

「哈啊？」

又开始说麻烦的话了。

「能升学的话就去升。如果堇能做静一郎的后盾，我会很高兴。但你要是成为只为堇而活的人，那我就不能认同了。堇只是你的选择之一而已」

堇只是选择之一？

对于无依无靠的我来说，能有堇就已经很幸运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在我无法回答的时候，大叔继续说道。

『嘛，也不一定要是大学。大专也行，考资格证也行，找其他工作也行』

「那种事情我哪有余力去做啊，我」

『所以啊』

大叔仿佛在说这才是正题般提高了音量。

『要不要试着找你老爸？』

「说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那家伙确实是把债务推给我就逃走了，但原本是个认真的男人。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在哪儿工作攒着钱呢』

说什么原本认真。开什么玩笑。那家伙抛弃了我和妈妈。

『从那个混账东西那里榨取教育费的权利你还是有的』

是想说因为我是那家伙的孩子才这样吗？

那种人，早就不是父亲什么的了！

『你不想给我添麻烦的升学费用心情，还有不想见那家伙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我认为正因为现在的你有堇在，做个了断也未尝不可。你不仅有澄花，还有伊吹，我也在支持你。没什么好担心的。见面什么的全部由我来安排』

冲动地想说别开玩笑了。我已经不想再和那种男人扯上关系了。

但是，这也是个机会。

和那家伙的亲子关系在法律上是无法消除的。对我来说这就像诅咒一样，但相应地应该也能主张权利才对。

抚养费什么的都行。

让那家伙多少支付些金钱，用来偿还债务，或是应对堇的危机──。

但是，等等。有个问题。

「您知道父亲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以前，我曾找遍世界上能想到的地方，但都没能找到。不过自从收养你之后，我又重新开始寻找了。从一位老相识的瑞士人那里得到了目击情报』

「可能在瑞士吗？」

『没有确证。但以前，那家伙边进行咖啡修行边当背包客时曾去过瑞士。那里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咖啡消费国。你知道吧？』

虽然不知道背包客的事，但我曾听说过瑞士是个经常喝咖啡的国家。那是母亲教我的，还是父亲教我的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叔叔用像哄哭泣孩子般的温柔声音说道。

「如果是我能得到的钱，那就可以用在我身上对吧」

因为讨厌被鼓励，我露出了像是在策划坏事的笑容。

叔叔最初似乎有些困惑，但立刻笑着回应道『会变成这样啊』。

我根本不觉得能找到。

这就像买彩票一样。不中奖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对那个男人抱有期待就不正常。

即便如此，只要存在可能性，我觉得还是应该试试。

希望我考虑未来的澄花同学的脸庞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升学之类，为了我的未来着想的事情──。

澄花同学大概会跟我说，让我为了自己的未来花钱吧。

但是对我来说，堇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窗户在强风中嘎吱作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粉色花瓣，在夜空中四散飞舞。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二章 春原筑紫的恳求

睡眠不足。

本来因为和澄花同学晚上喝咖啡的缘故就睡得不好，现在等着叔叔的联系更是完全睡不着了。

虽然被告知不可能这么快有结果，但等待还是很痛苦。

把我带到堇野家的堇野叔叔。

而且，和那样的叔叔共同创办公司，却在经营破产后把债务全都推给叔叔然后逃跑的我的血缘上的父亲，新田和正。

明明知道这样的关系却依然对我很好的叔叔的独生女，澄花同学。

虽然我辗转住过很多地方，但在这片土地上很幸运地遇到了同居人、朋友、同事这些温柔的人们的缘分。

所以事到如今无论怎样，父亲的事情都无所谓了。

只是，要是有财产的话，想让他交给叔叔。

也想用在堇的经营上。

顺便要是能出个事故就好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现在的我。

虽然想着能不能用咖啡做出什么新产品，但试做一直不顺利，甚至被说到就算做出新产品也很困难。

我意识到因为无力感和焦躁，自己的想法变得带刺了。

正好看到了一个朋友，试着搭话想让她听听我的烦恼。

「睡眠不足呢。脸比平时还要奇怪哦」

白须贺咲良。

高中一年级的冬天变得要好的澄花同学的朋友。而且是堇的常客。

早上，从学校最近车站的站舍出来后偶然遇见了她，虽然乘车口不同，但大概是搭了同一班电车吧。

白须贺是个将天生的金发扎成马尾、有着接近琥珀色的茶色瞳孔的少女。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是我先注意到她并打了声招呼说早安。

她回覆的答案，就是刚才那句冷淡的话语。

「我晚上都在试作咖啡喔。到底什么才是能让客人开心的咖啡呢？」

我和白须贺开始朝学校走去。

和白须贺一起走时才注意到，这家伙经常受到擦肩而过的人们投来视线。因为金色的头发在春风中摇曳，看起来超级上镜。比起冬天被大衣和围巾遮住的时候，现在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对那些毫不客气的视线我感到很不自在，但白须贺却装作没注意到。

「我也有点睡眠不足。最近一直沉迷于订阅制的剧集呢。」

白须贺的白皙肌肤血色也很好，看起来很健康。

「原来你是想说自己的事啊。」

白须贺是个想说就说、随心所欲的女孩，所以不太会过问我这边的情况。

「阿渡你也看了吗？就是前几天上架Prime的那部。」

「啊—是那部奇幻剧吗？那个的话我只看了第一集。」

「你最好看到最后哦。虽然主人公会死掉但超级感人的。」

「喂，你刚才剧透了吧？」

「嗯。因为我听说有人讨厌主角死亡的故事，所以就想着先剧透，如果阿渡你不介意的话再看下去就好。」

「你这算什么歪理啊……」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网上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性价比，会先确认有无剧透再去看电影，所以就拿阿渡你试试看了。」

「我说啊，白须贺。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应该先问对方介不介意剧透才对吧？」

「所以实际上，你介意吗？」

「原来那家伙会死啊～」

那部剧还是弃了吧。我正好是讨厌主角死亡的类型。主角一死就会有种想看的剧情被剥夺的感觉。

「能问清楚真是太好了呢。」

「这招绝对不要对别人用啊。」

「当然啦。身为高二生的我可是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呢。」

「不是想成为会考虑他人心情的人，而是已经直接就是那种人了吗？」

「因为阿渡能听到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我的意愿要由你来决定？」

至少该问一句「这样很好对吧？」。

但这就是白须贺。

明知他是这样的人却还是继续做朋友。

沿着学校围墙的人行道前进，穿过校门。之后我和白须贺都改变了前进方向。

「那么再见」

「啊，回头见」

我走进第二校舍，白须贺走进第一校舍。

春天到来后，我身边发生了几件变化。

比如站前的汉堡店，还有和白须贺分到不同班级也是其中之一。我和一年级时一样仍在E班。

而白须贺则和澄花同学同在A班。

在这所县内重点学校里，设有仅由成绩优秀者组成的所谓特进班，那就是A班。

白须贺本来头脑就很好。按他本人的说法，只要克服了不擅长的汉字，进特进班完全绰绰有余。

想必是在澄花同学身边学习汉字奏效了吧。

虽然也很羡慕能和澄花同学同班，但这是白须贺凭实力赢得的，我想坦率地说白须贺真厉害。

在鞋柜前换好鞋，走进教学楼。

爬上比去年多一层的楼梯，打开了只上了一个月课的教室的拉门。

班级里的谈笑声。嬉闹的尖叫声。某人的喷嚏声。还有朋友们的声音。

「哟，诚一郎」「早啊」「早上好」

平时那三个人都在窗边佐二的座位那里。

正要去朋友们那里时，正好有个女生朝这边走来。是个比澄花同学个子小的茶发女生。她刚才还在谈笑的女生团体中的一员，不过手里拿着打印纸，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东西吧。

因为茶发女生走近了，我本想避开她。

「切…」

被咂舌声惊到抬头一看，正被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

那表情简直就像憎恶或愤怒这类凶狠词汇的写照。

虽然做咖啡馆接待工作时每周都会见到几个生气的客人，但什么都没做就被这样瞪着实在让人不舒服。

「搞什么啊」

结果对方却挂上了一副「嘿嘿」、显而易见的假笑。

「没什么—没什么事啦—」

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显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冲进了走廊。

「搞什么啊，态度真差劲」

在茶发少女离开后，爱凑热闹的八弥替我说了话。

「你没事吧，静一郎？」佐二问道。

接着洋司说：「春原那家伙只对静一郎特别强硬啊。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毕竟我是升上二年级才认识她的」

我虽然装傻充愣，但其实撒了点小谎。

春原筑紫。

留着飞扬的短发波波头、发色深茶色的少女。

眼睛略微上挑，性格强势。但她的攻击性只针对我一人，平时总是规规矩矩地张着大嘴，和同班女生开心地聊天。

她和澄花同学、白须贺是不同类型的优等生，既不像澄花同学那样被周围人高看一眼，也不像白须贺那样极度不擅长交际。我觉得她是那种说话干脆利落、主动接近他人的类型。

虽说和春原是升上二年级后才初次相识，但我其实从一年级起就知道她。

去年冬天那场骚动的起因。

我曾和澄花同学与她朋友放学回家的电车同乘，其中一个朋友问澄花同学喜欢谁，澄花同学叫出了我的名字。

那件事。去年冬天的开端。

在电车内怂恿澄花同学说出心仪对象的那个女生，正是春原筑紫本人。

她也是澄花同学情人节的商量对象。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是个麻烦制造者。

冬天那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我觉得也该到此为止了吧，但今年开始同班后，春原对我的态度一直是那个样子。

怀有敌意。怀有恶意。怀有害意。

我到底做了什么？

完全搞不懂。

「嘛，这就是赐予你与我校首屈一指的美少女同居的光荣惩罚吧」

爱起哄的八弥说道。什么惩罚啊。什么啊。

◇

「静一郎君，和小紫是同一个班级对吧？」

「小紫？」

「春原筑紫。「筑紫」的「紫」，就叫小紫」

我差点呛到，把装着咖啡的杯子放在柜台上。

咖啡练习时间。正沉浸在能听到虫鸣的寂静夜晚中，我却被澄花同学突然袭击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不能说时机不凑巧。

「虽然和春原同学是同班，但这又怎么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小紫那孩子啊，升上二年级后都不告诉我她在哪个班。我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她在E班，用手机问她本人也被她连续发表情糊弄过去了」

「原来如此」我轻声附和道。

「然后呢，这个」

澄花同学从围裙里取出了一支笔。是支有着蓝绿色笔杆的漂亮钢笔。

看起来很贵，这是第一印象。

「这是向小紫借的东西。她说用这个在店里的文件上签名会很帅气，让我试试看，在一年级第三学期末借给我的。但是从那之后就见不到她了，一直没能还回去」

「那真是麻烦啊」

澄花同学悲伤地「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这个，能不能请静一郎君帮忙还给她？拜托了」

虽然想实现澄花同学的请求，但对方是春原就让我提不起劲。

「我倒是无所谓，但为什么不自己还呢？」

「那个，呃，这个嘛—」

「你们吵架了吗？」

因为澄花同学正装傻似的望着半空，我才这么问的，但似乎被我说中了。

澄花同学啪嗒一声无力地趴在了柜台上。

「你们吵架了吗……」

「才、才不是」

澄花同学猛地抬起头，垂着眼帘断断续续地说道。

「有一次我在E班门口等她，但来上学的小紫看到我后就立刻去了别的地方。说不定是在躲着我」

「有这种事？」

「因为小紫早上到校很早，都是静一郎君你不在的时候」

虽说不至于到现在还拒绝和澄花同学一起上学，但我不太擅长早起，所以还是和以前一样，比澄花同学晚出门。

当然，澄花同学晚出门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正常一起上学。

「别这么担心啦。说不定只是你的错觉」

「可、可是……」

如果春原讨厌她的话，应该会表现出明显的恶劣态度才对。既然是我说的就不会错。我觉得她对澄花同学可能有什么理由或误会。

反正，现在的我也走投无路了。

咖啡的试作也失败了。

叔叔那边也没有联系。

那么就去为消除澄花同学的一个烦恼而奔走努力吧。澄花同学虽然看起来是无敌的优等生，但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和朋友关系变得奇怪会消沉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便问一下，澄花同学是那种不在乎电影剧透的人吗？」

「那是什么，还有不在乎剧透的人吗？」

「知道了。明天顺便去还给春原的时候会问问情况，不过我会保密的」

「这个我倒是希望被剧透呢……」

模仿了白须贺的说话方式后，澄花同学突然变得拘谨起来。

我向邻座的澄花同学伸出手。

「拜托了，静一郎君」

从澄花同学那里接过了钢笔。

那个瞬间，我稍微有点后悔了。

比我想象中更重。不是那种拿着会累的重量，而是笔尖方向的重量似乎更沉。是为了方便书写的设计吧。而且手感也很好。这种轻柔触感肌肤的质感，绝不是塑料制品能比的。

看起来非常昂贵，让我紧张得生怕会弄坏它。

正当我对着不习惯的高级货不知所措时，澄花同学「啊—啊—」地趴在了桌上。

「我是不是被小紫讨厌了？」

「会不会是被误会了什么？」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我连头绪都没有。

每次碰到春原那家伙，她总是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想跟她说话时她就挤出假笑避开。被春原讨厌就是那样的感觉。

难不成跟我有关系？

不可能吧。

「静一郎君～安慰我嘛」

澄花同学像个小孩子似的左右摇晃着身体。

「你这撒娇模式是怎么回事」

「人家在沮丧嘛～」

看着优等生澄花同学难得的样子虽然有趣，但真是让人困扰啊。

「我不喜欢看到澄花同学沮丧的样子」

「我沮丧就不行吗？」

一直趴在桌上的澄花同学猛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我。

「不、刚才那句话不是否定你在失落，而是说平时开朗的澄花同学──」

「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吗！」

糟了，刚才那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

「冷静点。我很了解澄花同学，从没觉得你会对别人做出过分的事」

「真的吗～？」

「嗯，我保证。我刚转学来的时候，澄花同学的存在真的帮了我很多。和春原也只要好好谈谈，肯定没问题的」

澄花同学吸了吸鼻子。

「小紫她啊，可厉害了。是个开朗勇敢、充满正义感的温柔的人哦」

「是这样吗？」

回想起她对待我的态度，实在没法老实点头。

「我因为堇的事情经常拒绝同学的邀请，在学校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但就是这样的小紫把我带进了朋友圈。我一直都很感谢她」

「真意外啊，原来澄花同学也有这样的经历。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吧？」

澄花同学慌慌张张地摇头。

「不对不对，是小学的时候！」

「从小学就开始帮堇的忙了吗？」

澄花同学哈哈笑着。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根本算不上帮忙，只是很想为堇做点什么。就算是很小的我也想要帮忙！」

我因为辗转过多所学校，深知孩童圈子有时是何等残酷。

原来如此，澄花同学也曾陷入那种处境，而拯救她的就是小时候的春原吗。

对春原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

与我和白须贺这个共同友人不同，是只属于澄花同学的挚友。

堇的大厅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从敞开的窗外传来唧唧的春虫鸣叫声。

◇

第二天的上学时间也没有改变。

虽然春原似乎到校很早，但我们同班。总有机会在什么地方把钢笔还给她的。

实际上，走进教室一看，春原正在女生圈子里开心地聊着天。我没有勇气打断女生们的对话。

我在等待时机。

在静坐等待期间班会和第一节课结束了，当然春原一直没有独处的机会，所以从第二节课到第四节课我也继续等待。

到了午休时间春原和同班同学一起用餐。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春原和同学们相处得很融洽，看起来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

虽然觉得干坐着等也不是办法就靠近了她，但春原注意到我的接近后，趁其他家伙没看见的间隙「嘁」地咂了下舌瞪了过来。

我犹豫了。

虽然已经习惯应付不合理的投诉，但面对原因不明的恶意还是难以应对。

果然还是应该等她独处的时候吗？

之后又等了一会儿。但不知是不是女生的习惯，连去厕所都要结伴同行，完全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你找春原同学有事吗？」

因为一直盯着她看，第五节课换教室时被朋友佐二用奇怪的眼神询问。

「你这家伙和堇野同学同居还在物色其他女生吗！太差劲了！去死吧！」

那个爱起哄的家伙在胡说什么。

「不，其实是──」

我无视了那个爱起哄的家伙，向佐二和洋司说明了情况。

既然已经坦白了我寄住在堇野家的事。这些家伙即使知道我的情况也没有往坏处想，还一直关心着我。我信任他们，也很感激。

洋司点了点头。

「虽然要把堇野同学借的钢笔还给春原，但你好像被春原讨厌了啊……」

「确实春原同学对静一郎总是特别严厉呢」

「你注意到了吗，佐二？」

「因为每次和春原同学擦肩而过时，静一郎总是很消沉，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我才没有消沉呢！」

就在我逞强的时候，八弥抓住我的肩膀靠了过来。

「反正春原在其他人面前都表现得很和善，等她混在女生堆里的时候悄悄递过去不就行了？」

洋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笨蛋八弥。被讨厌的对象耍手段的话反而会更让人火大啊。静一郎是想稳妥地解决这件事」

「是这样吗？」

虽然刚才因为胆怯搞砸了，但我还是点头说「算是吧」。洋司是个很体贴的男人。

「那我们来帮忙吧。可以吧？」佐二突然提议道。

其他两人也点头同意，令我惊讶。

「真的可以吗？」

「嘛！朋友有困难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八弥说着，两人笑了。

老实说，实在令人安心。或许听起来有点夸张，但对我来说能有这样可以商量的对象真的很可靠。

感觉四个男生害羞的样子不太常见，稍微过了一会儿，我们一边制定策略一边等待放学。

◇

在讨论中制定的作战计画。

首先春原的小组里有保健委员和图书委员。

班会结束后，洋司会假装身体不适，让保健委员陪同他。

图书委员因为有活动应该会立刻离开。

另一个人是与佐二所属的文艺部共用教室的古文部部员，所以会以「教室钥匙不见了」为由，带对方一起去教职员室寻找。

再来八弥会以「想转到你的社团商量看看」为由引开另一个人。

这样一来，五人小组中的春原就会落单，由我来面对她。

最初虽然感到不安，但在脑中反覆思考后，觉得应该可行。

而就在班会结束后，我们互使眼色开始行动。

首先是装病的洋司。

被说：「哈？你脸色也不差，能正常走路吧？而且你这么大块头要人陪护，不如找渡之类的男生帮忙啊。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去拿钥匙的佐二。

被递回钥匙说：「啊。早上我在部室有事所以钥匙在我这儿。还给你，给」。

去商量社团调换的八弥。

被骂道：「恶心！我才不想和你独处呢，笨蛋八弥！」。

图书委员的女生。

开心地说：「上周我替请假的人代班了，所以今天不用当图书委员啦～」。

结果惨不忍睹。

我不禁想抱头苦恼：事情居然会这么不顺利吗？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不争气才变成这样。让朋友丢脸，还白费了他们的力气。

算了。

就算我在小组里向春原搭话，春原露出厌恶的表情，春原讨厌我的事在小组内传开，被那些人讨厌也罢。

对我来说，澄花同学的请求更重要。

我下定决心要和春原搭话，寻找那家伙的身影。可是她不在。

这时，我看到一个女生从教室里飞奔而出的背影。

那个娇小的体格不就是春原吗？

我仿佛被指引般追赶着她。

要是比跑步的话，体力充沛的我速度更快，很快就看到了刚才飞奔出去的女生的背影。果然是春原。她似乎很着急，一边躲避着其他学生，一边毫不减速地跑下楼梯。

她没有拿书包。是在学校有事吗？这对我来说正好。

春原下到一楼，穿过鞋柜区，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停下。

她气喘吁吁地凝视着什么。我也被吸引着望向春原视线的前方。

有个女生在奔跑。

那是澄花同学，她为了不弄乱学校制服，挺直背脊奔跑着。

澄花同学虽然很努力地在跑，但速度并不算很快。虽说她打过网球，但似乎也不是运动万能的程度。

我和春原一直注视着澄花同学的身影。

澄花同学走出了校外。回堇野家需要那么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春原的自言自语，轻轻传入耳中。

我从那语气中感受到了关心朋友的人特有的情感。就像佐二、八弥、洋司为我做过的那样。

「春原」

我出声叫她。

春原先是挺直了背脊，然后转向这边。

「什么？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到那边去」

她的表情眼看着变得险峻起来。

我没有胆怯，从口袋里取出钢笔。

「这个，是澄……堇野同学托我还给春原的」

春原一瞬间睁大眼睛看着我手中蓝绿色的精美钢笔，但立刻摇了摇头。

「不需要」

「这是你爱用的东西吧。堇野同学也说想还给你」

「……为什么由你来送」

「因为你在躲着堇野同学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

那一瞬间春原扭曲的脸。我明白自己踩到了地雷。

「有什么打算？……全部，都是你的错」

春原轻声说道。

「什么？」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也没有打算平白无故地承受这种辱骂。我也不由得心情变差，皱起了眉头。

「是因为我被迫离开首都圈啊」

「离开首都圈？什么意思──」

春原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你明明知道的吧！知道了还在嘲笑我吧！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A班的！特进组！特待生待遇！但都是因为你才掉到E班的！……这下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比刚认识时的白须贺还要莫名其妙。

「是因为澄花！都是你！」

刚喊到这里，春原突然哽住了声音。

「自从知道…有男人和澄花同居后，我就脑子一团乱，没法集中精力学习，成绩就下滑了…」

「什么！」

我被怨恨了？不对这不能怪我吧。但首先想要纠正的是──

「不是同居是合租！叔叔也在，还有前辈透乃小姐！房间也是分开的，我也有好好注意分寸的！」

春原嗤笑一声后，像是要把讨厌的东西从视野中清除般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呢？反正你早就喜欢上她了吧？」

「才、才没有……」

「果然就是喜欢嘛」

春原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家伙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不稳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听你发牢骚的朋友啊。

「我怎么看待堇野同学都跟你没关系吧。说到底这怎么会成为你避开堇野同学的契机？」

「澄花同学工作学习都很忙，换了班级之后也不容易见面……」

「是你在躲着她吧」

「从A班掉下来之后，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啊」

「就因为这个拿我撒气？真是无可救药」

「烦死了」

春原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愤怒，眼里泛起了泪光。

「你来这里是想见放学回家的堇野同学吧。但是因为没勇气所以停在了这里」

「连那种地方都偷看？恶心死了」

「偷看澄花同学，垂头丧气的你又算什么？不是半斤八两吗」

「唔……」

我渐渐火大起来。本来就已经因为那个男人和堇之类的事情烦恼不断，现在才发现为这种把自己的问题撇得一干二净的家伙烦恼，简直像个傻子。

「所以你只要把我一个人当成坏人就能让自己满意了吗？如果单纯到那种地步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那个…是我太不成熟了。虽然对你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就是了」

虽然没有道歉的话语，但意外地很快就表现出了反省的态度。

虽然在意那句多余的话，但看来和同班同学相处得不错，似乎并不是凡事都考虑得支离破碎。

「其实是想见堇野同学吧？你们不是从小学就认识了吗？」

「虽然中学不在同一所就是了。」

「你不否认啊。那这个你拿着，去见堇野同学吧。」

春原稍微思考之后。

「有条件。」

「再怎么说这也太厚脸皮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也马上必须回到堇那里了。不想拖延时间。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拜托了！」

春原向前踏出一步逼近我。明明个子娇小，但那认真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带我去见堇！」

春原知道堇的地址。

即便如此还来拜托我，或许是缺乏勇气吧。

我又如何呢。

那个冬日，从堇身边离开的我独自回到了堇身边。但那并非仅凭一己之力。是在大家的帮助下，才得以回去的。

「这样的话，你就会收下钢笔了吧？」

「嗯」

哈啊，我叹了口气。

「知道了」

说实话，我对春原没什么好感。

但我也没打算对澄花同学的朋友置之不理。

这种感觉与白须贺那时相似。为什么澄花同学周围的人尽是些麻烦的家伙啊。难不成澄花同学有什么奇怪的魅力吗。

嘛，虽然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和春原算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这该说是吴越同舟吗。

待在这里的话，放学下楼的其它学生就要过来了。我正想催促她回教室，却被一声怪叫打断了。

「呜哇！要去传闻中的堇那里吗？我们也能去吗？」

从鞋柜阴影处蹦出了八弥。紧接着佐二和洋司也出现了。

春原一脸茫然，但我立刻明白了状况。

「你们……都听到了吗……」

「抱歉。因为静一郎从教室出来，我们担心就跟过来了，不知不觉就…」佐二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洋司接话。

我觉得事情要变得复杂了，开始思考。

「有必要跟来吗？」

「我们想去朋友家玩不行吗？」

「我也想去！」

「我也挺感兴趣的～」

「我说啊，这可不是去玩的」

三人闹哄哄地凑近，把我围住。

「春原可以去为什么我们不行啊，静一郎～」「不行吗，静一郎？」「让我们去嘛～静一郎」「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会乖乖的！」「不会让你请客的啦～」「想喝静一郎泡的咖啡嘛～」「我要喝拿铁～」「我要咖啡浮乐朵！」

「知道了，知道了！别像环绕音响一样围着我请求！」

「太好啦！」「成功啦！」「不愧是静一郎！」

比起和春原两个人去本地车站的路程，有这些家伙在反而更轻松吧。我这样说服自己接受了。

◇

「今天你是主人吧。不招待好客人让他们不无聊可不行呀」

回程的电车上，八弥他们害怕春原，躲到了稍远的地方。

因为完全无视春原也过意不去，只有我尝试和她闲聊。

虽然每个话题都没能持续太久，但当电车经过最近车站附近的桥上时，春原主动开口了。

「小时候的我因为总是说想说的话很没神经，所以在周围显得格格不入。但愿意和那样的我成为朋友的是澄花。虽然现在我也学会看气氛，能普通地交朋友了，但只有澄花仍然是特别的存在」

我差点想插嘴说刚才那番话不也算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但还是沉默着听了下去。

难道小学时的澄花同学和春原对彼此相遇时的认知有所不同吗？

「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因为澄花本性太老实了，要是和遇到困难的人同居的话，会不会过分关心对方呢」

「确实受到了她的帮助。我很感激」

「是吗？你是在玩弄澄花吧？」

「呃──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那你为什么情人节收了巧克力，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原本我差点要气血上涌，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

「我只是说了让她再等我一段时间」

「这就是在玩弄感情啊」

春原瞪着我。

「难道不是吗？明明是两个人的问题，却只顾自己能不能接受。就算让澄花忍受再多，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对吧？」

冬季事件结束后的情人节。

我从澄花同学那里收到了雪人巧克力。

就算没在车站偷听，我也早就知道自己会收到巧克力。因为半个月前开始，偶尔就能在堇野家厨房闻到巧克力的余香。

我知道澄花同学反复练习了很多次。

因为收到的巧克力实在可爱极了，就像真正的雪人那样立着呢。

这究竟凝聚了澄花同学多少心意──

现在我能理解春原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了。

春原大概是对接近好友的男生那种不诚实的态度感到厌恶吧。

虽然说和白须贺那时很像，但这不是完全相反吗。

这次的原因出在我身上。

既窝囊又愧疚，让我什么都无法反驳。

别说是支持澄花同学了，我这样扯她后腿，只会让她离我越来越远。

「春原和我真是不一样啊」

「对呀。要是气氛变得尴尬让澄花手足无措的话太可怜了，而且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要去」

「这样啊，春原真厉害」

「没错。你总算明白了呢」

哼，春原像是说「讲了无聊的话」似的将视线投向窗外，我也学她看向外面。之后我们就沉默地持续看着风景。

能带春原去堇野家真是太好了。这几乎等同于我自己种下的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电车穿过桥梁，进入住宅区。

冬天褪色的小山丘如今绿意盎然，铁轨附近随处可见同样的绿色。我边用眼睛寻找是否还有残留的樱花，边打发时间。

◇

到达最近的车站，前往堇。

神情紧张的春原脚步变慢，我、我的朋友们、春原按这个顺序在商店街前进。

「哇—，真有商店街的感觉！」

八弥的蠢感想让洋司有了反应。

「你这家伙，就因为我们中间只有你住在靠近东京的地方住就摆出城里人架子，……超有商店街的感觉！」

佐二正在观察我的脸色。

「很有味道呢，诚一郎的商店街！该说是怀旧吧！」

有着年代感拱廊的商店街。即使是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透过顶棚发暗的玻璃，看起来也带着些许褐色。这更放大了怀旧感。

「不是我的商店街」

这些家伙该不会是想捉弄我玩吧？

有点累了。

但今天我的任务只要把春原送到堇就行了。只端出一杯咖啡，稍微忍耐一下这些家伙的捉弄就结束了。

春原的事春原自己会想办法的吧。

而且对方是澄花同学。我不认为那位性格温和的人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我确信，在把春原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出手的必要了。

穿过商店街，看见了堇。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啊，静一郎！真不错呢！」

「真是家漂亮的店呢～，感觉情侣客人会很多」

「你的店有种很棒的复古感呢！与其说是昭和风，不如说是王道风！」

受到三位朋友的高度评价，我也不知为何涌起了自豪感，但还是纠正道。

「这只是让我借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店啦」

「你明明超级开心的嘛，静一郎」

被八弥用手肘戳了戳。

「好了快进去吧。咖啡什么的我还是会请你们的」

我为了招呼客人进店，伸手搭上堇这一侧的入口门。

「等等」

春原制止了。

包括我在内四个人的视线都投向春原。

「稍微，让我做下心理准备……」

只见春原停下脚步低着头。握紧的拳头在颤抖，背也弓着。

「会紧张呢。和朋友闹僵之后确实……」佐二试图打圆场道。

「喂，春原。你之前还怨恨我们的静一郎，现在这是闹哪样」八弥坏心眼地说道。

「住口，八弥。我也有责任或者说──」我插嘴道，

「吵死了！我知道啦！现在就去！」

或许是八弥的话起了激将作用，春原虽然眼神不安地扭曲着，却还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我身旁擦过，伸手要去抓堇的门把手，这时叮铃叮铃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咦，静一郎你们怎么……呃，澄、澄花同学？」

还没等春原开门，门就自己开了。站在那儿的是澄花同学，她睁大了双眼，对朋友的突然来访感到惊讶。

「对、对不起，我改天再来！」

春原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转身就要往商店街跑，

「等、等一下！」

澄花同学伸出手，抓住了春原纤细的手臂。惊慌的春原拼命想要挣脱到外面去，被拉扯的澄花同学也从店里冲了出来。

「啊！」

看到抓着自己手臂的朋友快要摔倒，春原终于卸去了力道。

「澄、澄花……」

「既然都来到这儿了，至少喝杯咖啡再走吧，好吗？」

「嗯、嗯……」

春原大概是认命了，点了点头。

在澄花同学的催促下，我们以春原为首走进了堇。

店内没有客人，正好方便。趁澄花同学带领大家去里面的包厢座位时，我穿过厨房的走廊回到堇野家，换上堇的制服后立即返回厨房。

「喂、喂！」

刚踏进厨房的瞬间，澄花同学就过来了，又被她拽回了走廊。

「为、为、为什么小紫会在这里啊！吓死我啦～。提前联系我一下嘛，我还以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我发了消息啊。虽然没显示已读」

「啊，可能把手机放在房间里忘带了」

澄花同学摸了摸围裙和制服口袋后，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也因为没显示已读而焦急不安，稍微有点白费力气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刚才跑着回来的」

「那个啊。因为透乃小姐扭伤了脚，所以我很着急」

说起来没看到透乃小姐的身影。因为这次和平时不同是从堇这边进来的，所以没能立刻察觉到异常。

「透乃小姐，没事吧？」

「她说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好像是为了接住差点掉落的重物才扭到的。虽然被说小题大做，但现在先让她休息了」

「那就好」

「话说你看到了啊，静一郎君……」

看着满脸羞红的澄花同学，她奔跑的身影在脑海中闪回。

「澄花同学跑得真慢呢。你不是说过中学时参加过运动社团吗？」

「才不慢呢！不对，你是在远处看的吧？所以看起来才慢啊！你看啊，像接力赛现场观战时，远处看着很慢，但经过眼前时唰地就冲过去了不是吗！就是那种现象！」

被澄花同学抓住肩膀前后摇晃。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澄花同学松开我，清了清嗓子。

「那、那个…钢笔你交给她了吗？」

「不，因为某些原因还在我这里」

我从口袋里取出蓝绿色的钢笔。

看到笔的瞬间，澄花同学的表情僵硬了。

「我觉得还是澄花同学亲自交给她比较好」

「说、说得对。就这么办。谢谢你，静一郎君」

「希望能顺利和好呢」

「嗯。我会试试的。毕竟我们也是十年的老朋友了。吵架也经历过好几次，但只要跨越过去，关系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澄花同学带着笑容接过了钢笔。看着她这般积极向上的态度，连我也感到受到了鼓舞。

◇

重新回到大厅。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客人的，但或许是受那家汉堡店的影响，今天格外冷清。不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可以径直走向朋友们所在的座位。

这时八弥掏出了手机。

「静一郎的制服好帅啊—，可以拍张照吗？」

「别发到班级群聊里啊」

八弥用前置摄像头把自己也框进画面，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也要，我也要」

「静一郎—，摆个姿势嘛—」

「好了好了，快说你们想喝什么」

「诶—，该怎么办呢。这种很有格调的咖啡馆我不常来，完全不知道该点什么才会显得像个常客」八弥翻开菜单，佐二和洋司也凑过去看。

春原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紧张得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我觉得还是该做点什么，便转向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我小声搭话。

澄花同学只是笑眯眯的。她抱着托盘站得笔直，但握托盘的手看起来相当用力。

「啊，那个──」

澄花同学向春原搭话。

正当春原挺直背脊准备说什么时，八弥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啊，堇野同学，介绍晚了，我们是静一郎的朋友。我是八弥。这家伙是刚失恋的洋司。这边是治愈系的佐二」

这不会看气氛的自我介绍让春原沮丧地垂下肩膀，澄花同学也陷入沉默。

「咦？」

八弥滴溜溜地环顾四周。

佐二和洋司都移开视线。两人和这家伙不同，还记得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一直安静等待没有打断澄花同学的话。

可能是觉得不能让八弥难堪，澄花同学拍了拍自己的手。

「初、初次见面～。好、好啦，既然是静一郎君的朋友，就用店长权限请你们喝一杯咖啡吧」

澄花同学举起一只手宣布道。

「咦—太好啦—！真的可以吗？」

「嗯。不过不是专业静一郎同学泡的咖啡，而是我泡的咖啡，而且还得是试作品才行哦」

「当然没问题！静一郎的留到下次再喝！非常感谢—！」

「……我现在就去泡—」

澄花同学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步履蹒跚地走回厨房。

就在这个瞬间，洋司和佐二对着八弥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给我安静点……」

「刚才那样可不行啊，八弥」

「诶，为什么？你们不也想喝堇野同学的咖啡吗？对吧？」

「是想喝没错」

「但这样不好」

我没有帮八弥打圆场，而是追着澄花同学而去。

◇

澄花同学在厨房里边烧开水边开始准备咖啡豆。

「抱歉带了多余的人过来」

「没、没关系，我觉得刚才那样本来就不会顺利。我也有点胆怯了……冷静下来，我。不冷静下来的话……」

澄花同学做了个连肩膀都上下起伏的深呼吸。

「怎、怎么办～。我很紧张对吧？心跳得好厉害……」

「没关系。春原过来是为了和好的。八弥我会让他闭嘴，澄花同学不用在意，尽管和春原说话就好」

「真的吗？」

「真的」

「嗯，知道了。既然静一郎君这么说，我会努力的」

澄花同学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了确保变得怯懦的澄花同学不会失败，我确认她完成后续操作后才回到春原所在的餐桌。

「对不起，静一郎！我没看懂气氛，搞砸了真是抱歉！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八弥立刻双手合十道歉。

「不用在意。倒是春原，你没事吧？」

春原靠在墙上，脸庞如同提前到来的梅雨季节般阴沉下来。

「已经，不行了。为什么总是变成这样啊……」

对春原如同诅咒般的低语，我涌起奇妙的亲近感。

「是因为觉得行不通，所以主动退却吗？」

「你懂什么？」

虽然春原说我不可能懂，但那对我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感情。

而且为了自己和澄花同学，我也想为正拼命挤出勇气的春原加油。

「我也曾辗转寄住在亲戚家，也有过害怕与人接触想要逃避的时候」

听我这么说，春原尴尬地别开了脸。

「偏偏对澄花变成这样……」

春原叹着气说道。这几乎等同于承认的话语。

「冷静点，春原。你和堇野同学还没好好谈过吧？」

「已经不行了……」

「抱歉啊春原，要不我们当朋友吧请你原谅」

八弥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让春原愈发神经质起来。

我看向厨房。

正好看到澄花同学在托盘上摆好六个咖啡杯，从厨房走了出来。如果是一次冲泡的份量，这数量实在令人担忧。我可没教过同时萃取三杯以上的方法啊。

「让各位久等了ー」

澄花同学走到餐桌旁，放下托盘，开始给每个人分发咖啡。

八弥明显在环顾四周，观察着现场气氛。

「谢谢」春原虽然接过了咖啡，却避免与澄花同学视线交汇，把杯子放在眼前后，一直凝视着褐色的液体。

突然，看到那液体的浓度让我意识到了什么。

「等、澄花同学，这是我试做的咖啡？」

澄花同学毫不愧疚地点了点头。

「没错啊？刚才我说过如果是试作品的话大家都可以试试看吧？」

我说过吗？咦，是我没听到吗？

「真的假的……」

「啊，不合你口味吗？抱歉」

「不，没关系，或许该听听大家的意见比较好」

原本是为了能对堇有好的影响而开发的新商品，却碰壁了。要问我有没有自信，只能说一半一半，大家的意见应该能作为参考。

我试着喝了一口。和我泡的味道没有太大差别。

「话说回来，你有好好按人数分开泡吗？」

「嗯。我记得听说同时冲泡咖啡时，咖啡豆的量会因为人数增加而变浓呢。但是我不懂计算方法，所以就分开冲泡了」

「太好了。不愧是澄……堇野同学」

果然澄花同学还是澄花同学啊。

即使有些怯懦，也没有忘记冷静和体贴。

「堇野同学？嗯嗯？」

这种地方耳朵也很灵呢。

我喝了之后，八弥、洋司、佐二也接连行动起来。

八弥加了两勺糖，还把小小奶壶里的牛奶全倒了进去。

洋司和我一样喝黑咖啡。

佐二加了一勺糖，只转了一圈倒入牛奶。

「呜哇，好苦」

八弥把杯子凑到嘴边后说道，澄花同学慌张起来。

「诶、不好喝吗？」

八弥摆手否定。

「不是的。很好喝」

「嗯，很好喝呢」洋司说道，「很容易入口呢」佐二说道。

「感觉和罐装咖啡完全不同，苦味和醇厚感直冲五感？所以被吓了一跳」八弥修正道。

「别拿罐装咖啡那种东西相提并论」

我一说，八弥就笑了。

「哎呀呀，高中生根本没机会喝这么正宗的咖啡嘛没办法啦。比老妈泡的速溶咖啡好喝多了」

澄花同学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你们知道吗？静一郎君对咖啡超级了解的！我经常向他请教咖啡的冲泡方法！而且这款咖啡也是静一郎君用店里现有的豆子调配出来的菜单哦！」

啊—八弥随声附和着，

「虽然不怎么跟我们聊咖啡馆的事，但知道静一郎的日常后，，嗯—」

「就能想象到了吧」佐二补充道。

「毕竟他对咖啡异常执着呢」

洋司无奈地耸耸肩，澄花同学立刻来了兴致。

「难道在学校里也搞那些奇怪的执着吗？」

「对对，我每次买罐装咖啡这家伙都要diss我！说什么要喝咖啡至少去车站前的便利店买杯装的！」

「明明同样价钱，便利店的就是比罐装的好喝吧」

我刚想辩解，洋司就坏心眼地声援八弥。

「然后就说『去车站前太麻烦了静一郎你去买吧』，结果这家伙午休时真的溜出学校去便利店买了咖啡回来。还是按人数买的」

「那次可真是笑死人了」佐二说。

「还做过这种事吗？」

澄花同学捂着嘴笑起来。

看到别人在笑，爱凑热闹的八弥就更来劲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平时去美食广场的时候，他也会特地去同一栋楼里那家贵的咖啡馆买咖啡呢」

「不是美食广场的没关系吗？那样也行？」

「我会好好抓住工作人员，确认设施内的店铺是否允许才这么做」

我辩解道，洋司笑了起来。

「一般人都会想『居然还去确认啊』对吧。然后我问静一郎『你就这么想喝咖啡吗』，你猜这家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因为我已经放弃那些奇怪的执着了，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喝咖啡』……」

「这不是超级执着于咖啡嘛！」

八弥插嘴道，现场爆发出阵阵笑声。

「执着于咖啡的明明是静一郎君呢！」

澄花同学像是在帮我打圆场，但连她也在笑。

等等。这不太对劲吧。

这个聚会到底是什么聚会啊。

「堇野同学，不用听他们胡说……」

澄花同学转向我。

她脸上的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反而带着些许恶作剧般的笑容。

然后她重新转向餐桌。

「平时静一郎君都是叫我澄花同学，而不是堇野同学的呢……」

八弥刺耳的怪笑声震耳欲聋，洋司笑得快要呛到。

「你是在害羞吗？因为害羞才一直当着我们的面用姓氏称呼堇野同学吗？」

「青春期啊！青春期啊！」

两个傻瓜笑着，连佐二都毫不客气地笑着说「不准笑啊，你们两个」。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真的全都适得其反。

不该这么做的。应该称呼澄花同学的。因为违背了冬天许下的约定，才会像这样被当成玩具戏弄。

冷静下来，我。保持冷静。

「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捉弄我吧？」

「说什么呢静一郎，朋友会？」

「说得是啊，静～一～郎～很帅气嘛」

「没错，静一郎很帅哦」

我意识到带这些家伙来是个错误。

「……对啊，静一郎同学很帅哦！」

连这个人都跟着起哄。既然觉得难为情就别特意配合啊。

而且别忘了目的，目的。

我看向春原。她从刚才起就没加入这个奇怪的小团体氛围。明明是怀着真挚的心情来的，我甚至觉得真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春原像是下定决心般往咖啡里加了三大勺糖，倒入两圈牛奶，将杯子凑到嘴边。

注意到这一幕的澄花同学也默默守望着，就连那三人组也总算看懂气氛跟着照做。

春原放下杯子。

不知是否擅长喝烫的，热咖啡已经少了将近一半。

「好好喝……」

春原露出柔软的微笑。

当澄花唤着「小紫」时，春原眨了眨眼睛。看来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众人注视着。

春原略显尴尬地开口。

「澄花之前说过因为不擅长喝苦咖啡所以不会泡。但现在能泡出这么棒的咖啡，都是托小渡的福呢」

「嗯」

「太好了呢，澄花」

「嗯……」

春原站起身。

「那个，澄花。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春原将视线投向大厅另一侧。

想必是想两个人单独说些私密话题吧。

我深深后悔带了朋友们过来。

不过，说不定这群家伙反而帮忙化解了尴尬气氛？到底该怎么说呢……

总之从这里开始不该打扰。

就算是不会读空气的八弥，只要解释一次也能明白。这个场合是为了澄花同学和春原的聚会。任何打扰他们二人的人，都不被允许。

澄花同学抚摸着围裙的口袋。

我知道那里有支钢笔。

我为目送二人而让开了路。虽算不上什么新的开始，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我默默祈愿着两人关系的修复。

但有干扰出现了。

叮铃叮铃的门铃响了。

若是客人我本打算自己应付，但意识到这行不通。

若要说现在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人，大概就是这家伙吧。

我看着熟识的对象，不禁这么想。

「我回来了，澄花。买了牛奶回来」

白须贺纱罗进到店里来了。

白须贺穿着高中指定的衬衫和裙子，系着堇色的围裙，举着装有三盒牛奶的塑料袋。

白须贺不是不会读空气的女高中生。

而是不读空气的女高中生。

◇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白须贺？」

进入店内的白须贺将牛奶放在厨房后，便厚着脸皮在春原他们坐的那桌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

「因为听说透乃小姐受伤了，我来帮忙的」

「午休的时候。透乃小姐联系了我，小咲良也一起看着呢」

白须贺现在和澄花同学同属A班。

「哟，好久不见，白须贺」

八弥向白须贺搭话，她却歪着头「？」地表示疑惑，这时洋司开口了。

「咦，您不记得我们了吗？」

白须贺稍微思考之后。

「啊，是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吧。我记得哦」

「这不是完全像忘记了一样嘛」

「因为我想起来了所以不算忘记」

白须贺依次指着我们。

「渡、金城、本田、中岛」

虽然连见过不少次面的我的名字都要特意回想让我很受伤，但更重要的是──。

「那些是谁啊！」

「我不是本田啦！」

「除了静一郎以外根本都没记住啊！」

其他家伙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那边的孩子我不认识」

「无视技能点满啊」

在八弥哀叹的时候，被白须贺称为「那边的孩子」的当然是春原。

「小咲。春原筑紫同学。之前说过的吧。我小学时认识的青梅竹马」

「哼—。请多指教」只说了这句后，白须贺便俯视着餐桌。

「啊，大家正在喝咖啡呢。方便的话小飒，要喝这个吗？我还没碰过所以没关系哦」

澄花同学将自己的杯子稍稍往白须贺那边推近。

她原本就是喝不了苦咖啡的人。因为在朋友面前为了撑场面才给自己也倒了杯，但确实还没碰过。肯定打算待会儿偷偷加满牛奶和砂糖再喝。

「那么，我不客气了」

白须贺毫不迟疑地拿起杯子，将咖啡含入口中啜饮一口。

当然白须贺是直接喝黑咖啡。

「怎么样小飒？好喝吗？」

澄花同学询问后，白须贺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

「普通」

「普通啊～」

澄花同学仿佛遭受重击般仰头望向天花板。

「稍微有点淡。可能是想做成美式咖啡吧，但酸味和苦味都流失太多了。就算容易入口，想喝咖啡的时候我也不会点这个」

「果然懂咖啡的咲良就是不一样呢。我会继续练习的」

「加油。澄花」

这么说着白须贺又喝了一口咖啡。

白须贺是个每周去三次咖啡馆的女高中生。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准确指出这杯咖啡的理念和糟糕之处。

因此我在内心感到焦急。

「白须贺，要我重新泡一杯吗？」

「不用。这是为了增加新菜单而做的试作品吧？」

「这你都看得出来？」

「嗯。味道相当犹豫不决呢。就算让渡来泡也不会变好。为了制作新菜单，只是把店里的咖啡豆泡浓或泡淡，这不可能成为堇的新咖啡。渡你其实也不满意吧」

「是啊。我会继续修行……」

对试作品仅存的一半自信被彻底粉碎了。

真是的，白须贺果然可靠啊。虽然完全不会手下留情。

在澄花同学和我同时被击倒的旁边，春原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白须贺。

「你就是……白须贺·咲良同学吧……」

春原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白须贺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的」

「是你顶替了我进了A班……」

「不对。A班可能确实有定员名额，但现在的日本高中不会出现超过班级定员的人数。你之所以不在A班，那只是因为你的成绩被淘汰了而已」

「唔……」

一年级时的白须贺，在班上能说话的对象大概只有我。

而且那还是从第二学期期末之后才开始的事。

当然，在这里的八弥、洋司和佐二都不太了解白须贺的性格。

三个男生都被这个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女生的大胆言行惊得哑口无言。

「我也不是故意要让成绩下滑的啊！」

「谁都不会故意让成绩下滑」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互相瞪视，但白须贺大概并没有这个意思。

「春原同学。白须贺在一年级时，刚回到日本连困难的汉字都读不了。他是花了一整年时间才克服这个问题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补充说明。

即使会逼得春原同学走投无路，我也不想让白须贺这个朋友被误解为只是出于傲慢才那么说的。

这家伙可是背负着不利条件，拼命爬上来的厉害角色啊。

「如果春原同学是在嫉妒我能升上澄花所在的A班，而自己从A班掉下来的话，那可就搞错对象了」

白须贺毫不犹豫地说道。

「仅仅是被给予的容身之处，总有一天会被夺走。必须自己去守护才行」

我也感觉心脏被紧紧揪住。

脑海中闪过叔叔和父亲的事，感觉就像在说我自己一样。

一直静静听着的春原同学低下头，因为刘海遮挡看不清表情，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回去了」

春原同学站起身，拉过书包，快步走出了堇。

「小春！」

愣住的澄花同学追了上去，我在佐二和洋司的视线催促下也紧随其后。

外面刮着尘土飞扬的强风，春原既没有按住头发，也用小小的背对着我和澄花同学。

她的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澄花。白须贺同学说的全都对。是我错了。不管成绩下滑的事，还是离开A班的事，全都怪在周围人头上。渡也对不起…刚才是我乱发脾气…」

通过刚才的对话，澄花同学大概察觉到了春原的情况吧。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小咲良说的并不全对。无论小春在哪里都是我的朋友吧？」

「不，这次完全是我的失败」

春原转过身来。

「刚才我还想着只要能和澄花和好…只要能被澄花原谅就好了。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行了」

不可思议的是，春原露出了清爽的表情微笑着。

「澄花，你拿着我托你保管的东西吧？」

澄花同学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蓝绿色的钢笔。

「那个请你保管一年。明年春天在A班的教室里让我取回」

那是春原的倔强。

即使被白须贺同学痛斥得体无完肤，春原也不是个会继续找借口的人。

她重新振作起迷失的自信，宣告要东山再起。

我觉得她感受到的羞耻，并非因为成绩下滑，而是因为迷失了自我。

正因如此，为了再次回到有朋友在的地方，春原今后将奋战到底。

「我会等你的」

澄花同学虽然点着头，又补充道。

「但偶尔也要来堇玩哦。没有小紫在很寂寞，而且也不知道堇能开到什么时候」

「说什么呢。我会经常光顾不让堇关门的。而且绝对要成为比白须贺同学更懂咖啡味道的女人」

虽然在意澄花同学说了这么消极的话，但我觉得这恐怕很难做到。白须贺的味觉准确得连我都感到惊讶。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怀有期待。

突然门铃响起，我的朋友们稀稀拉拉地走了出来。

「事情好像也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承蒙款待，堇野同学」

八弥和佐二说道。

「你们吃点东西再走呗。虽然不请客但可以算便宜点哦」

八弥挠着头说道。

「不用啦，听了白须贺的事之后，虽然超级不爽但又觉得必须得努力了。还是回家学习吧—」

洋司接着说道。

「嘛，就是这么回事。你也要加油不然会输给八弥的」

「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呢」

我不禁笑了出来。

被澄花同学叫了声「静一郎君」。

「啊，我去送送这几个家伙。澄花同学一个人看店没问题吗？」

「有咲良在所以没关系啦」

「这样啊，那我出去一趟」

告别后回头一看，三个人正一脸坏笑。

「啊，刚才直接叫名字了！」「确实呢」「没错啊」

「少在那儿大惊小怪的！」

果然不该带这些家伙来。

◇

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方向返回。

这次由春原打头，朋友们跟随着，我走在最后。

虽然时间尚早，但行人稀少的商店街却让人感受到黄昏般的寂寥。

「以后还能再来吗？」佐二问道。

「嗯。下次我来给你们泡咖啡」

洋司和八弥也立刻回应。

「哦，不错啊。不喝到静一郎泡的咖啡我死都不甘心」

「门槛高到吓死人，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静一郎」

「我会轻轻松松跨过去的」

「这家伙在咖啡方面可是信心爆棚啊」

八弥嚷嚷着。

虽然和朋友们漫无边际地聊着，但在对话突然中断的瞬间，我听到了春原的呜咽声。

我和朋友们都注意到了抽泣声，当我们陷入沉默时，察觉到这点的春原面朝前方开口说道。

「我现在羞耻得想死……明明对渡说了那种话，结果自己无地自容，没能收下托付的东西……」

「被白须贺说到那个份上，任谁都会那样的」

春原带着哭腔提高了音量。

「不对！我嘴上说着考虑澄花和自己的事，结果只是想让自己获得原谅而已！意识到这点后……真的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春原踉踉跄跄地走着。

「对不起，渡。这样太痛苦了。要成为值得被重要之人原谅的存在什么的，我做不到……」

我也是如此。

明明一直试图活得聪明些。

明明还自以为是还算不错的青年。

在重要的人面前，越是珍视对方，自尊心就越会碍事。

「春原一直努力想要诚实地面对澄花同学哦。很了不起」

「被根本没在认真面对的你说这种话，我一点也不开心……」

春原一边发出吸鼻子的声音揉着眼睛一边说道。

八弥慌张地来回看着我和春原。

「喂，这么说有点过分了吧？静一郎也很努力啊，而且他是想安慰你──」

「没关系」

我制止道。

「这样才像春原」

春原回过头来。

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止住哭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之前听澄花说过，阿渡有时候会用碳酸饮料兑咖啡喝……」

除了我以外的男生们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有点可怕！碳酸和咖啡绝对不搭吧！」

「有那种无酒精的鸡尾酒啦……」

「偶尔也有罐装卖的呢。……虽然从来没觉得好喝过」

啊──，真让人火大。

为了掩饰有人哭泣后的尴尬气氛，他们想拿我当祭品。大家齐心协力，为什么在捉弄我这件事上就这么团结呢。

唉，今天就当抽到下下签吧。

「喂，佐二。我泡的咖啡苏打可是真的很好喝哦。下次让你尝尝」

「别把怪东西推荐给朋友啊，静一郎！」

八弥护着佐二说道。

「碳酸咖啡就是咖啡宅的自我满足吧，渡」

「就是说啊，静一郎」

春原和洋司联手进攻。

真是的，完全无可救药了啊。真是的……。

之后被狠狠捉弄了一番，在车站和大家分别了。

问题就在于他们并非怀有恶意。我的三个朋友，春原，再加上澄花同学在场时，能成为共同话题的对象总是我，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要捉弄就去捉弄学校里讨厌的老师啊。去捉弄讨厌的校园活动啊。

不过嘛，我倒也不是真的讨厌这样。

我从车站折返。

思绪纷至沓来。

白须贺的话语不仅穿透了春原，也深深刺中了我。

想做点什么。但是又能做什么呢。

在来到堇这里之前，我一直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以及能做却不去做的事所困扰。

但现在不同了。

春原虽然没能做到，但他说的话并没有错。

问题不在于我能做什么。

或许我必须思考的是—我要和那个人一起做什么。

我想立刻回家，和澄花同学说说话。

澄花同学一定很想大谈特谈春原的事吧，不过在那之后，就来说说我的事吧。

我的步伐越来越快，就在正要迈开腿跑起来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还以为是客人增加让澄花同学为难了，立刻接起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和预想的不同，是个粗犷的男声。

『静一郎，现在没事吧？』

虽然从声音就听出来了，我还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是叔叔。

「嗯，我没事」

虽然这么回答，内心却一阵紧张。

愉快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

现在叔叔联系我，只会为一件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要谈谈』

春天到了，虽然开心的事很多。

和澄花同学一起走过樱花盛开的道路上学也好，和朋友一起玩耍也好，今天在咖啡馆的时光也是如此。我认为这些都是温暖的日子。

然而叔叔的话语，让我回想起了那个冬天独自在雪中行走时的寒冷。那种让一切都冻结、枯萎的严寒。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三章 堇野澄花的献身

第二天晚上。

说着『这种事不该在电话里谈』

这种昭和风发言的叔叔回到了堇野家。然后在晚饭后邀请我去兜风。

虽然说着有欠债，但叔叔的车却是国产高级车。我坐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行驶了一会儿，来到了山路。

据叔叔说，大人谈秘密话题时一般会选择高级料亭、卡拉OK或者车里。

因为没开过车所以不太清楚，但叔叔能在视野不好的夜间山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开车真是厉害。

进行了约二十分钟无关紧要的闲聊，在翻过两座山附近的路肩处，叔叔停下了车。

「结论就是，你的父亲。新田和正没有找到」

「这样啊」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发出了如此无机质的声音。

车内一片昏暗，偶尔经过的对向车灯光线刺眼。

「让你莫名产生期待真是抱歉啊。学费由我来出，你就去升学吧。我在现在的公司也算能赚到钱。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你就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吧。」

叔叔似乎时不时地瞥着我的反应。

「大学还是读完比较好。我是中途退学的，踏入社会后经常被人瞧不起。结果就是哪怕穷困潦倒也要用高级的车子和西装。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虚荣吧。」

叔叔像是说了个自嘲的笑话般笑了起来。

但我的心却一片冰凉。

「父亲到底怎么了？」

「所以──」

「您明明知道了却隐瞒着对吧？」

我这么一说，叔叔顿时缄口不言。

「叔叔不就是那个把父亲失踪归咎于自己，所以才来寻找我的人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重新找了一个月左右，就对高中生的我说'给你钱所以放弃父亲吧'这种话」

叔叔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叹了口气。

「想到你就是这样察言观色，揣摩着大人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活过来的，我就想哭啊。」

声音颤抖的大人，让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他正试图对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儿子负起责任。

真是抱歉。即使我装出一副好青年的样子，一旦看到对方真挚的感情，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叔叔擦了擦鼻子开始说话。

「我去了以前在瑞士住过的城市，但真的没找到和正。不过，我听说了关于一个国籍不明的亚裔男人的事。」

「国籍不明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来到城里，好像在咖啡馆打工赚钱。据说他用的是假名，不知道来自哪里，是个能泡出绝顶美味咖啡的家伙。」

父亲是个喜欢咖啡到会教儿子泡咖啡的咖啡师。

「但是五年前，那个男人好像病倒了。然后就转眼间去世了。」

「遗体呢？」

「瑞士一般是火葬的。那个男人火化后被安葬在自治体的公共墓地里。在日本的话，就相当于无缘佛的处理方式。」

「这样、啊……」

叔叔碰了碰我的肩膀。

「如果你想去扫墓的话，我带你去。」

「不用了。太浪费钱了。」

「静一郎，我说啊。这话对你可能很残酷，但和正原本也是个认真本分的人。可能是因为公司破产了，才想靠自己的手艺老实打工还债吧。瑞士是个物价很高的国家，作为外出打工的选择条件还不错」

「那赚来的钱去哪里了？」

「无论在哪个国家，没有继承人的遗产通常都会归入国库。但已经过了这么久，又是火葬的话，可能无法证明你和和正的血缘关系。要取出钱应该很难吧」

叔叔的手从我身上离开。

我深深靠进座椅，望向车顶。因为是在车里，看不见天空，感觉很局促。

「啊—真可惜，没有钱啊。结果对那个父亲永远只有失望呢—」

「静一郎，学费我会负起责任—」

我提高音量打断叔叔的话。

「其实就算能从父亲那里取出钱，我也没打算用在升学上喔」

「什么？」

「我想用来还债，如果可以被原谅的话，我其实想把这笔钱用作堇的运营资金。因为现在想开发咖啡的新菜单，正在考虑能不能在堇的仓库里引进一台小型烘焙机」

「你小子，居然在想这种事啊！」

叔叔夹杂着叹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

「你去上学吧。不用跟我客气」

「我会上学的。不过我会依靠奖学金之类的。毕竟没有父母，说不定有能获得帮助的制度。如果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先工作自己存钱再去上学」

短暂的沉默。叔叔显得有些惊讶。

「你小子，是发生了什么改变想法的事吗？」

脑海中闪过的只有一个人。

「之前澄花同学跟我说过，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以还是去上学比较好」

「澄花？」

「虽然我觉得这只是个比喻啦。我想为堇全力以赴。但堇并不是我的全部。她一定是不希望我将来变成那种没了堇，就一无是处的人吧」

叔叔揉了揉鼻子。

「澄花也考虑得很周到呢。既然堇的风向似乎不太好，那这样更好」

「堇的风向不好──」

因为他说了令人在意的话，我转过头去，只见叔叔正瞪着我。

「所以你们在交往吗？」

「没有在交往啦」

那就好，叔叔就此作罢。

「静一郎，你是可以任性一点的啊」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足够任性了」

这真的是。

对澄花同学也好，对叔叔也好，对透乃小姐也好，对朋友们也好。

「静一郎……」

但叔叔不会就这样罢休。

没错，我这个还不错的好青年的直觉告诉我。

「必须告诉母亲才行呢。下次请开车带我去镰仓的墓地吧」

「啊，当然。这点小事，什么都可以帮你做」

叔叔也笨拙地回以笑容。

谈话就此结束。既然已经报告完了，也就没必要谈父亲的事了。我想，也许我再也不会和叔叔谈论父亲的事了。

然后，我回家的时间比来的时候还要短。

走到车外，唧唧—，夜晚的虫鸣声响起。似乎是名叫颈切螽斯的春虫。那位博学多闻的优等生在玄关前等着我，告诉了我这件事。

目光交会时，澄花同学微微笑了。

「今天非常感谢您。」

我从车窗出声打招呼，叔叔回答「啊」。

朝着澄花同学在的家迈步走去。

「可恶，那个混帐家伙……」

不是对我，而是对某人的叔叔的低语，隐约传入耳中。

◇

之后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哑弹。

明明好不容易从春原和白须贺那里获得了干劲，却被泼了冷水，我内心的火药受潮了。

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就是那样一个瘟神。

叔叔推测父亲可能是去物价高的地方打工了。

说不定真是如此。

或许他是想还清债务。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会否定，但现在不同了。

这不是因为我对那个男人的人性抱有期待之类的，而是因为我会想，世上就是有那种无可救药、不擅长活着的人。

咚咚，门被敲响了。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我站起身，打开了门。从小心翼翼的敲门方式就能猜到对方是谁，果不其然是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穿着堇高中的制服。

今天是周六，接下来还有营业，但还没到该被叫去的时间。

「静一郎君，早上好」

「早上好，澄花同学。怎么了？」

「啊，那个…」

澄花同学明显很动摇，我等待着她的话语。

于是澄花同学试探般地说道。

「新田叔叔的事，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我追问了他」

「啊，这样啊…」

虽然不太想被人知道，但叔叔应该也不想传达这件事，澄花同学原本应该也不想知道吧。

只是有必要知道，有必要传达。

新田和正这个男人，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没关系，才怪吧……」

「进来吧」

我把门大大地打开催促道。

澄花同学走进房间，我指了指椅子，她便规规矩矩地轻轻坐下。我则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

「该说什么才好呢……只能说节哀顺变……」

「那是什么，社会人吗？」

「喂静一郎君……」

我笑出声后，澄花同学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表情。

「嘛，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很正常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之前还干劲十足的说」

「虽然可能恨过他，但小时候他也是很重要的父亲呢」

「大概吧。但是，总觉得都无所谓了。虽然觉得他死了也好，但实际知道他不知何时已经死了之后，在感到爽快或是悲伤之前，首先是不知所措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空虚吧」

「感情无法接受呢。堇暂时休业吧」

「没关系。我想让堇营业」

我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把脸转向窗户。

「这个房间啊，是那家伙在堇打工时住在这里时用的」

「是啊，抱歉。我考虑不周呢」

「不，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很讨厌，但现在没事了。感觉很不可思议。想到那家伙也从这个房间眺望过景色，就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只有平凡的住宅区延伸着。到处都有叶樱，要是在稍早之前，应该能看到漂亮的樱色。

那家伙失落的时候，也会望着窗外吗。

怎么可能呢，我笑道。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但正常人会抛弃妻子和孩子吗？」

「太过分了。」

「嘛，不管有什么理由，反正他已经死了，谁也无法理解他了。只有这一点或许有点可怜吧。」

我如此唾弃道，澄花同学站了起来。

澄花同学一步步逼近，用她纤细的手臂将有所防备的我拉向她。

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现在正被澄花同学抱在胸前。

我想起了那个冬天的事。自从那时以来，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而此刻，我又像那时一样，感受到身体力量逐渐流失的舒适感。

突然，从我头顶传来了呜咽声。

「呜……」

「为什么澄花同学反而哭了啊？」

「因为……」

澄花同学说不出话来，我想或许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

我突然注意到。

「澄花同学的制服，有咖啡味呢，你一个人练习了吗？」

「笨蛋。」

其实我想说的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对我来说咖啡的香味就是家人的味道。但是那样说的话，我也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于是就在那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

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堇咖啡厅努力工作。

换上制服，走下楼梯，进入厨房。

透乃小姐就在那里。

「哟，静一郎。既然是澄花的好意，你休息一下不就好了」

「因为有受伤的人，我很担心啊」

「哦，挺会说的嘛～」

正在擦盘子的透乃小姐右脚踝上缠着绷带。因为是在餐饮店工作所以没有贴膏药，说是营业期间只靠贴扎就能撑过去。

「真的没关系吗？」

「嗯—。扭伤那天的晚上肿了差不多两倍，但不到一周就快要痊愈了。哎呀，我也还很年轻呢—」

「要是真年轻的话，我想除了运动之外是不会扭到脚的吧」

「喂静一郎，我要让你哭哦」

「对不起……」

一个劲儿地道歉。

之后我也开始准备咖啡设备。

中途突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虽然想着如果弄错了会很丢脸，但还是向透乃小姐搭话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您有在听对吧」

「嗯，算是吧。不久前从澄花的爸爸那里听说的。」

「本以为父亲死了就能轻松些，但并没有变成那样。也会想着那家伙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不过，让妈妈伤心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这样不就好了吗？孩子啊，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必定会与父母分离的。静一郎只是稍微早了一点而已。所以静一郎比其他孩子更早地长大了啊。」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并没有感觉到世界颠倒过来，或是发生了什么戏剧性变化的感觉。

就像季节从冬天转变为春天一样，不知何时变得温暖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日落时间也变迟了的感觉。

如果是冬天的我，听到父亲的结局说不定会陷入错乱。

但我觉得我能保持冷静也是因为和堇一起度过了冬天。

因为有澄花同学和堇陪在我身边，我才能像这样保持平静。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我愈发强烈地这样认为，于是决定全身心投入工作。

既然客人减少了，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订单，我也比平时更细致地完成。掌握常客的喜好，在味道上下功夫。待客态度也更热情。学习也从不懈怠。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成果终于跟了上来。

「是用了比平时更好的咖啡豆吗？」

我听见常客这么问透乃小姐。

努力得到回报让我很开心，我越来越有干劲了。

说不定其实是为了忘记父亲的事。讨厌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感情，用其他事情来填满就好。

就这样持续冲泡着咖啡。

转眼到了四月底，明明还是春天，我们的城市却遭遇了异常的炎热。

◇

当天营业结束后，我在堇的柜台学习。

这个时节，比起房间，有吊扇的大厅通风更好，更舒适。也没有客人，不会分散注意力。

可以只享受在咖啡馆学习的好处，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特权呢。

就这样集中精神写了会儿作业，不知不觉间澄花同学过来了。

「抱歉。你在学习啊」

「没关系，刚做完」

因为澄花同学悄悄从背后靠近让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整理好课本和笔记挪到一旁，站起身来。

「最近天气热，要不要练习做冰咖啡？虽然比热咖啡难，但不用调整咖啡豆，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

只是单纯把热咖啡冷却的话，是做不出好喝的冰咖啡的。需要专门调配冰咖啡用的配方。

虽然有些店会用现成的材料做冰咖啡，但堇是坚持手工制作冰咖啡、对咖啡很讲究的店。

前任店主留下了完整的冰咖啡配方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澄花同学？」

本以为她会赞同我的提议，没想到澄花同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澄花同学表情闷闷不乐，和我对上视线后，才微微笑了笑。

「静一郎君，最近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呢」

「啊，啊啊。我反正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很厉害哦。明明经历了那种事，还能这么努力，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虽然有不希望联想到父亲面孔的想法，也有如果照单全收这句话会产生的难为情，但我内心因不祥的预感而呼吸困难。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谨慎地出声问道。

「为、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藏着心事时的表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睁大眼睛后，将视线垂向地板。不安地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

「你一定会觉得我突然在说什么啊，也会吓到吧。但我有个提议」

「提议？」

澄花同学抬起脸。

那张脸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我在想，堇要不要关门」

我的大脑花了些时间才能消化这句难以理解的话。

「哈？」

我思考着。

冬天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虽然那次是我的错。

但唯独这次我完全没有头绪，应该没有才对。澄花同学也不可能开玩笑说这种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

澄花同学好几次用肩膀呼吸后，看向了我。

「因为我们明年就要考试了。学习也会变得忙碌，未来也会被决定下来。所以趁现在把堇卖掉换成钱，不是挺好的吗？」

澄花同学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我，给小咲良和小紫。还有静一郎君的朋友们喝咖啡，真的很开心。所以回忆的制造就到此为止吧。专心学习！」

澄花同学笑了。

那也是个笨拙的笑容。

这个人的这种笑容，我一点都不想看到。

澄花同学要放弃堇。对我来说堇被夺走这件事，怒火在胸中翻滚着涌上来。

但是……。

「不是认真的吧？」

我压抑着怒火，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说了出来。

也有过被重要的人背叛的经历。

但是不想在不了解情况的状态下，自以为明白了就放弃。

「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告诉我吧」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啊」

「我还没有听到澄花同学真正的心意」

「真正的心意什么的……没有啊……」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因为是这样对吧。

「澄花同学不是要把堇打造成日本第一的店铺吗？连锁扩展也是这个目标。这种程度的困难怎么可能让你放弃梦想呢？澄花同学那时候是真心向我倾诉梦想的。所以我现在也做着同样的梦」

「静一郎君……」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那种连理由都不能说的脆弱关系了吧？」

也许有人会说不过短短一年。

但是我们都削减了和朋友玩耍的时间，甚至牺牲睡眠时间，只为了咖啡馆堇能够继续经营下去。

澄花同学紧紧抿住嘴唇，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堇的经营状况呢，一直在下滑，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撑不过今年了」

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告。

因赤字而关门只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但为了遵守这个规则，我们求助了很多人，投入了大量的时间。

我也是因为能在堇工作才得到了救赎。

堇的消失，等同于将我的心撕裂成两半。

「这样啊」

抑制住差点动摇的我的，是多亏了那份罪恶感。

虽然有过「要是情况这么严峻的话告诉我啊」的想法，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不少蛛丝马迹。在汉堡店的时候，春原来店里的时候，澄花同学都提到过堇的困境。那是澄花同学想隐瞒也隐瞒不住的悲鸣。

澄花同学抬头看着我。

「你不觉得与其背负债务，不如早点放手比较好吗？」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帮我解决学费问题吧？」

「我的学费也计算在内哦。这不是只有好处吗？卖掉快要亏损的店，就能获得两个人未来的保障」

澄花同学的声音在颤抖。

「是因为我在才把你逼到这一步的吧。对不起，没能察觉到」

澄花同学慌张地摇着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堇的店长，堇的事情必须由我来负责！」

「但要是没有我的话，澄花同学是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都要在堇战斗下去的吧？」

「不对，我是……」

我将手伸向从刚才起就一直僵硬的澄花同学的手。

抓住那只手后，澄花同学也没有反抗。

纤细的手指冰冷得仿佛没有血液流通，掌心却莫名有些汗湿。

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如今却如此脆弱，令我感到悲伤。

「本来想好好跟你谈的，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拖延，现在就说吧」

澄花同学的视线从被我握住的手移向我的脸。

「对我来说堇是个重要的地方。如果堇消失了，我会拼了命工作想要夺回它，也会为了重建新的堇四处奔走。但我会注意不迷失自我」

实在不愿想象堇消失的光景。

虽然我总是被赶出家门，但唯独那种情况，我能想象到自己会陷入连消沉、悲伤这类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状态。

即便如此。

「要是觉得不行了就会哭着放弃，也会寻找其他目标。为此我尽量继续升学，掌握知识和技术。即使没有堇，我也不会放弃未来」

那时候，虽然澄花同学选择了退让，但我觉得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虽然她之前说得轻描淡写，但堇的经营确实在逐渐陷入困境，即便如此她还在为我担心。

「因为我想回去的地方不是堇，而是有澄花同学在的地方。想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一起喝咖啡」

「啊，啊，那个，这意思是……」

澄花同学的嘴巴一张一合，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放弃是不对的。如果现在放弃的话，我们肯定就完了。没有全力以赴去拼搏这件事，会让我们后悔一辈子。这一点澄花同学应该更清楚吧？」

澄花同学闭上眼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久后，她睁开了眼睛。脸上浮现出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的表情。

「说得对呢。必须努力到最后才行」

澄花同学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已经被这个人支撑了无数次。

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所以总是单方面被支撑着是很痛苦的。

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么想了。

因为就是这样啊。

在一起的话，总会有一个人感到痛苦悲伤的时候。

我想成为在那种时候能支撑他人的人。

我的将来啊未来啊，就是这类事情对吧？

◇

等澄花同学冷静下来后，我们开始了作战会议。

澄花同学把记账用的平板放在桌上，给我看了数年单位的销售额与利润图表。

「夏季和冬季的销售额似乎不错，但整体来看呈现下降趋势呢」

「然后，这是本月的图表」

澄花同学切换到了四月份的图表。

「这个也是下降趋势啊。我还以为从这个月中旬开始客人稍微回来了一些呢」

感受到数字与自己感觉的偏差。

「客人还是很少，物价高涨也是个问题。利润出不来了。本来我们店的菜单成本率就偏高，物价一涨马上就撑不住了」

「什么东西涨价了？」

「不是什么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涨」

「这真是太恶劣了」

「特别贵的是鸡蛋和大米，还有水果吧。蛋包饭这种菜不做反而更赚钱，现在根本没什么利润。布丁上的樱桃也想去掉算了」

「蛋包饭是热门菜品，布丁上的樱桃也不能去掉啊」

「就是说啊。没有樱桃的布丁根本就不是布丁嘛」

虽然觉得不至于这么夸张，但咖啡馆的布丁要是那样确实会让人失望呢。

「物价上涨的话，涨价不就好了吗？总比店倒闭强吧」

「在没客人的时候涨价的话，那些离开的客人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是这样的吗？」

「因为奶奶是个不太涨价的人，所以没有数据，但涨价的话确实会流失一定数量的客人吧。所以必须等到客人增多的时候才能这么做」

澄花同学滑动平板，调出了旧年份的数据。

图表下面有注释，但只看一次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奶奶居然输入了这么多数据啊。明明是昭和咖啡热潮时期就开业的店长，却还这么擅长操作这种机器，真厉害呢」

澄花同学笑了出来。

「不对不对，奶奶可是超级机械白痴哦。她连N64的手柄都会拿反呢。这些数据是我根据奶奶记的帐本输入制作的啦」

「好厉害……。这是多少年份的数据啊」

「哼哼！」

看来连澄花同学都为此感到自豪，想必是相当辛苦吧。

「那只要增加客人，再涨价就能解决了吗？」

「涨价是最后手段啦。总之只要在物价高涨平息前，能有足够客人回流就能轻松不少。另外就算成本率差的菜单，只要客人愿意连同成本率好的菜单一起点，暂时就能撑过去」

「成本率好的菜单就是饮料或咖啡之类的吧？」

「不是才说过现在物价高涨吗？」

我从澄花同学身上感受到某种踩到地雷般的压力。

不，等等，这个话题好像在哪里说过……

「啊，咖啡豆涨价……」

「嗯。烘焙师傅又打电话来了，说豆子果然要涨价」

「真的假的……」

「咖啡馆要不是靠成本率高的饮料赚钱，就是靠优惠菜单薄利多销。现在咖啡要涨价，客人又少，连薄利多销都很悬。总之不想办法增加客人的话会很困难呢」

「真难办啊……」

虽然这么说，我内心其实相当惊叹。

澄花同学一直在考虑这种事情吗。

一边学习，一边克服人际关系的纠纷，还要经营堇。

我觉得大叔可以再多放点水。

但澄花同学应该会讨厌被这样对待吧。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想我也会讨厌的。

这个困境，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克服……

「是叫金森先生来着，堇的烘焙师？」

「嗯」

「下次休息日，我去那个人所在的烘焙工坊看看。去找找有没有好的咖啡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是说为了提升利润，要去找比我们混合咖啡使用的豆子更便宜的替代咖啡？」

咖啡豆种类繁多，但其根源都来自三大原种。

因此在便宜的品种中，也有与高价品种相似的咖啡。

也就是说只要有意，完全可以把混合咖啡中的高价品种偷偷换成便宜的。

「不对不对。要是那么做，我们那些懂行的老主顾马上就会发现的」

「那你要怎么做？」

「为了拯救堇，我要制作能成为话题的新混合咖啡。咖啡馆果然还是要靠咖啡吧？」

「新商品啊～。如果光靠一杯咖啡就能逆转局势的话，我觉得我们店根本不会陷入困境吧？」

「如果我说相信我，你会相信吗？」

澄花同学先是抱臂露出苦恼的模样，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话根本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啊」

◇

提议去烘焙工房商量，是因为被白须贺说得一无是处。

咖啡是为了能充分展现豆子的美味，通过调整烘焙程度和萃取时间来制定菜单的。

所以正如白须贺所说，就算调整咖啡的浓度，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改动。

当然，通过精心设计萃取时间、改变牛奶等配料比例来制作新菜单是很常见的，但即便如此也应该验证并准备适合那个菜单的豆子。

星期四放学后。

我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坐上下行电车，经过堇最近的车站，在更远的地方下车。

这一带是日本多处自称「小江户」的观光地之一。保留着许多历史建筑，海外游客也络绎不绝。

许是经过精心打理，枝头仍盛开着绚烂的樱花。瓦片屋顶与樱花的组合营造出近乎刻意的和风韵味，颇具观赏价值。

我虽险些沉醉于花景，仍渐渐离开观光区域转向住宅区。

所谓烘焙工坊，是指专门批发烘焙咖啡豆的供应商。

每条商业街理应都有一两家这样的工坊。

既有像町工厂般的场所，也有单纯引进烘焙机的咖啡馆。

我的目的地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坐落于静谧住宅区内，是间类似平房仓库的建筑。

部分烘焙工坊会附设零售店面对普通顾客，我始终认为与其在家喝速溶咖啡，不如购买工坊的咖啡豆。

正规烘焙工坊里老师傅现烘的咖啡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那已然是超越咖啡的咖啡了。

之前跟澄花同学说起这件事时，她曾移开过视线。

澄花同学虽然也想来这里，但对方能配合的日程只有这一天。因为是营业日，所以拜托上午打工的人延长工作时间，总算让我一个人能来了。

当然澄花同学的嗅觉很可靠，样品做好后都会请她确认气味。真是令人安心。

这是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我加快了脚步。

走进烘焙所的院子。

平房建筑有好几处出入口，玻璃门的地方似乎是销售区，我就从那里进去。

销售区陈列着袋装咖啡豆，好闻的香气刺激着鼻腔。虽然做的事情和商业街的日本茶批发店没什么两样，但在暖色间接照明点缀下的这个场景，却有着时尚面包店般的氛围。

首先向收银台的人说明情况，请他们代为传达。

因为澄花同学已经以咖啡馆堇的名义预约好了，金森先生立刻出来接待我。

金森先生是位体态丰盈、性格开朗的人。

后来我也见到了金森夫人，他们夫妇连笑容和表情都如出一辙，令人会心一笑。

我向金森先生说明情况请求协助，他欣然接受了。据说今年开始已有四家合作的个体咖啡馆倒闭，他表示只要能帮上忙就愿意尽力。

为了制作新的混合咖啡，我逐一品尝了堇咖啡馆所没有的咖啡种类。但新的混合配方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当天我挑选了必要的咖啡豆，决定先带回堇咖啡馆。

值得庆幸的是，我和金森先生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只要我有需要商谈的事，他都会愿意协助。

金森先生是位乐在其中的咖啡冲泡者，手艺确实精湛。在试饮过程中，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和技术都还远远不够。

但回程的电车上。我怀抱着装满咖啡豆的袋子，内心雀跃不已。

能为堇咖啡馆做的事。

若能制作出直接带来收益的混合咖啡，那就能成为我存在于堇咖啡馆的证明。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期待的事了。

从那天起，我便埋头钻研起混合咖啡的配方。

反复尝试混合各种咖啡粉，量产失败作品，即便偶有风味出众的配方，只要判断无法确保盈利就仅留存笔记后弃用。

清晨赶在所有人之前起床在厅区作业，夜晚甚至请求澄花同学让出咖啡练习时间来争取时间。

若上课时灵光乍现出配方组合，午休时便速记下来进行验证。向八弥他们说明情况后，被评价为「执着起来就会深陷泥潭的类型」。

实际上，我也这么认为。

咖啡的评价会因饮用者口味偏好而浮动，本就不存在完美之作。

有人厌恶咖啡果实自带的酸味，也有人对此情有独钟。在此前提下需明确咖啡的定位主题，同时保留堇特有的风格。

这简直是堪比创造天地的创造性工作。

每当想调整烘焙程度时就会联系金森先生，提早放学赶在堇营业前顺路去他的烘焙工坊。

学习也不能疏忽，所以上下学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有一次在打烊后的店里不小心睡着了，不知何时肩上被盖了条毛毯。澄花同学再三叮嘱说这样实在让人担心，希望我能在床上睡。

每当我工作到很晚，澄花同学就会带着夜宵饭团过来。

要是能做得更巧妙些就好了，但我当时完全沉浸其中。

就这样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五月，我终于完成了觉得可以拿给他人品尝的混合咖啡。

◇

「试作品完成了吧！」

把澄花同学叫到暂停了一段时间的咖啡练习时间的店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嗯。能帮我试喝吗？」

「当然！我一直很期待呢！」

澄花同学坐立不安地站着，注视着我的动作。

我打开冰箱，取出法兰绒滤布和盖着盖子的单柄锅。

「那个锅是做什么的？营业时我就很在意」

「是在冷萃咖啡」

我打开锅盖，倾斜着让澄花同学能看见。

澄花同学隔着柜台踮起脚尖，凝视着锅中盛满的褐色液体。

「这是咖啡粉和水混合而成的。接下来直接用滤杯过滤这个」

「是冰咖啡吗？」

「冷萃咖啡。……就是水萃咖啡哦。不用加热就能冲泡的咖啡」

我装好法兰绒滤杯，端起锅倾斜着倒入分享壶。比起平常的法兰绒手冲，分享壶被咖啡注满的速度更快。

「嘿～原来冷萃咖啡是这样做出来的啊。最近很流行呢」

我取下分享壶，倒入放了冰块的玻璃杯。冰咖啡接触冰块时发出了冰裂的声响。

我立刻将咖啡倒入玻璃杯，把水萃咖啡端到澄花同学面前。

「尝尝看」

注入玻璃杯的茶褐色咖啡通透澄澈，带着些许红色调。

「好漂亮的咖啡呢」

用水萃法冲泡的咖啡虽是褐色，却更接近琥珀的颜色。对着灯光举起时，冰块使光线漫反射，让液体呈现出美丽的色泽。

澄花同学在享受完咖啡的颜色后，将杯子凑到嘴边。

「啊、不怎么苦呢……」

我顿时觉得肩膀的力气都卸了下来。

「真是很有澄花同学风格的感想呢」

「才、才不是呢！真的，咖啡的香气明明很浓郁，却一点都不厚重！」

因为冷萃咖啡是在低温下萃取的，苦味成分不容易溶解到液体中。但并不是说味道会显得不足，而是能享受到风味和咖啡果香的口感。

或者说，为了能调制成可以享受的味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看到澄花同学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喝着我泡的咖啡，就觉得辛苦都得到了回报。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因为不加热所以不花燃气费，做法也不难，只要注意卫生方面谁都能做出同样的味道哦」

「好厉害，好厉害呢。静一郎君，你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啊！」

「而且这家伙的真正本领是在和其他饮料混合做成Mocktail的时候。一杯的成本根据材料不同还能变得更低哦。碳酸水什么的很推荐」

「碳酸水？」

顿时，澄花同学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本以为能让澄花同学开心的我，啊咧，僵住了。

「之前你说过的吧。用碳酸水兑咖啡这件事……」

「确实，有些品种会不好喝，网上评价差得都传得夸张了。但用正经的冷萃咖啡兑碳酸水的话是很好喝的哦」

「唔……」

「等等，我现在就泡，请你等一下」

此刻的我正慌得不行。

明明刚才还顺风顺水的，绝不能在这里栽跟头。

我将冷萃咖啡重新倒入新玻璃杯，用碳酸水按适当比例稀释。加入糖浆，在杯沿装饰了柠檬切片。

我将这杯咖啡苏打—或称冷萃汤力水—端到澄花同学面前，但她却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看。

不久澄花同学做了个深呼吸。

「既然是静一郎君说的嘛。肯定不会是奇怪的饮料嘛」

虽然心想也不至于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喝啦，但还是守望着澄花同学的举动。

这时，一种怀念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为澄花同学泡咖啡时，以及在堇花亭初次站到客人面前时的心情。

每当有人喝下我亲手冲泡的咖啡，我想自己都会感到紧张。

明明是为了让对方开心才冲泡的，却总在担心是否会被接受而战战兢兢。

虽然重复多次后逐渐习惯了，但像这样再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既痛苦又快乐。

初次相遇时，澄花同学还无法喝下我泡的咖啡。

但现在和那时已经不同了。

澄花同学用吸管在玻璃杯中搅拌三圈，轻轻含住吸管。

她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把这个加入菜单吧，静一郎君！」

看到澄花同学开心的样子，我也感到高兴。

为我泡咖啡的父母或许也是如此。

他们是否也曾为年幼的我费尽心思，从无咖啡因或苦味较淡的饮品中精心挑选呢？

就这样满怀期待地守候着我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那是否就是真相，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再也没有人能理解他们二人。

对此，我感到些许悲伤。

「静一郎君？」

「嗯。啊……。说得对，或许先让常客试饮一下比较好」

「没错呢。要不要拜托佐崎先生他们试试看。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找透乃小姐吧。然后还有……」

我也泡了咖啡坐在吧台座位上。

澄花同学看着我嫣然一笑。

「感觉好久没这样了呢。在这个时间点并排坐着喝咖啡」

「这段时间努力了不少，不如就让澄花同学听听我的牢骚吧」

「非常欢迎哦」

我啜饮了一口咖啡。

在些许苦涩中尝到了甘甜。

人生和咖啡虽然都是苦涩的，但这样的咖啡也不错。

◇

「冷萃咖啡确实不错呢。不过特地来咖啡店却点碳酸饮料的人应该不多吧。虽说比想象中好喝，但这几乎就是果汁了」

这是透乃小姐的感想。

她还说「我赞成加入菜单哦。炎热的日子很适合呢，很清爽」。

增加菜单时需要订购新的材料，不过我做的饮品除了咖啡豆之外用的都是店里原有的材料。

当天就可以加入菜单。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也拜托了常客帮忙试饮。

至今仍频繁光顾堇咖啡厅的佐佐木老爷爷是个温和的人，我和澄花同学一拜托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水冲咖啡啊，真令人怀念呢，以前住在大阪的时候，有家很美味的店哦」

「也可以做成使用汤力水的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鸡尾酒？」

「就是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

「就是咖啡苏打啦！」

「啊，是那个啊…现在都流行这种时髦的叫法了呢」

虽然说得含含糊糊，但佐佐木先生还是点了咖啡苏打。

我立刻端上去，等待着佐佐木先生的感想。

「嗯…我从以前就不太喝得惯这个呢」

对佐佐木先生的感想我感到失望，但佐佐木先生又补充道：

「不过真令人怀念啊。你们两个知道吗？前任老板还在世的时候，菜单上是有咖啡苏打的」

「诶，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澄花同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还是澄花妈妈像现在的澄花这么大的时候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佐佐木小姐姑且喝完咖啡苏打水后就回去了。

我把空玻璃杯放回厨房，开始进行反省会。

「果然还是要看对象吧。因为是试饮才让人家尝了，但照这个情况来看愿意下单的人应该很少吧」

「但是佐崎小姐说她说不定还会再点哦？」

「那可能只是客套话吧。果然还是应该改变口味吗。要是当初让人单独试喝冰萃咖啡就好了」

但就算想改变配方，花费半个多月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一天就拿出修改方案，第二天就这样到来了。

当天营业时，植木先生来了。

他是自从站前的汉堡店开业后就再没来过的老爷爷。

「我从佐崎先生那里听说，你开始卖咖啡苏打了？」

面对坐在吧台的植木先生，我认为这是个机会便提议道。

「虽然目前还只是试饮阶段，植木先生要不要也尝尝看？」

植木先生稍作思考后回答「不用了」。

「我还是想要冷萃咖啡。有在卖吧？」

「啊，有的」

「顺便问下那个能加冰淇淋做成漂浮饮料吗？」

看到澄花同学正在用平底锅炒菜，还嗯嗯地摇着头，我就试着用水冲咖啡做了本该用冰咖啡做的咖啡漂浮。

「就是这个～」植木先生高兴地说。

菜单似乎又增加了一项。

又过了一天。

这次是道岛老奶奶来了。

「听说你们在做老式咖啡馆的菜单？」

「不，不是那样的──」

「没错！我们正在考虑增加菜单，道岛女士有什么想喝的、想吃的东西吗？」

澄花同学突然插话进来。

水冲咖啡本是为了吸引顾客、迎合潮流而推出的菜单。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对抗汉堡店，想要吸引年轻客人。

难道说这反而勾起了老顾客的怀旧之情吗？虽然我知道这是昭和时代就有的东西，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有丘比特吗？」

道岛老奶奶说道。

正在准备水冲咖啡的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什么？丘比特？

看向澄花同学，她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那我来做吧。……让开啦小鬼们」

在厨房深处的透乃小姐走了过来。

「哎呀是吗？真开心呢。让我想起和去世的丈夫约会时喝过，好怀念啊」

「我从前任店长那里学来的，这就给您做杯最棒的」

因为透乃小姐打开冰箱蹲下了，我也蹲下，澄花同学也蹲下。

「透乃小姐，那个，丘比特是什么？」

「就是用可乐兑可尔必思的东西」

「和咖啡没关系啊……」

该怎么说呢，我一下子泄了气。

「正好是个机会，静一郎和澄花也记好了。这个有点诀窍，端给客人的时候可尔必思和可乐要是混在一起就失败了。要先倒入比重较重的可尔必思，让它分成两层。然后吸管要插两根，方便情侣一起喝」

透乃小姐把做好的双色调可爱饮品放到柜台上，道岛女士就像小孩子一样欢闹起来，还用智能手机拍了照。

澄花同学拿出大号玻璃杯，模仿透乃小姐试着做了一杯，但可乐和可尔必思混在一起，分层塌掉了。

即便如此澄花同学还是毫不在意地尝了一口。

「啊，太甜了……情侣们喝这个居然没事吗……」

我感觉澄花同学瞥了我一眼，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和时期的咖啡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还没从丘比特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周末就过去了，临近周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堇的异常。

那天的客流量恢复了。

而且感觉年轻人特别多。

冷萃咖啡和冰咖啡的点单量差不多，虽然值得庆幸，但不知为何无法坦率地高兴起来。

距离正式将冷萃咖啡加入菜单还不到一周。

宣传也只是在澄花同学的堇官方账号和各大美食网站上登载而已。如果光靠这种程度就能增加客流，澄花同学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在我因不明原因而困惑地结束当天营业时，手机收到了消息。

是制作冷萃咖啡时关照过我的烘焙师金森先生。

你好。情况如何？看来反响不错呢。

简短的内容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我感到疑惑，回复道：「评价很好吗？」对方便无言地发来一个网址。

那是自称女高中生的帐号发文，伴随着「奶奶在喝什么？」这段简短文字，还附上了通讯软体的截图。

截图中有「这是和过世的爷爷常一起喝的」「能再次喝到很开心」的讯息，以及模糊的照片。

我凝神细看照片，认出了熟悉的玻璃杯，还有上下颜色不同的饮料。

怎么看都是上周我家常客喝下的丘比特照片。

这篇贴文发展成了猜饮料的有奖征答小热潮，后来还出现寻找店铺本身的回覆。

「原来是这样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是女高中生引发热潮，脑中浮现白须贺和春原的脸，但并非他们所为。若是常客的孙女，虽说并非完全偶然，却也实在令人提不起劲。

正如澄花同学所说，光靠一杯咖啡是无法扭转局势的。

说到底只是堇勉强满足了常客要求的结果。不过是客流的趋势回到了堇这样一家扎根当地、口碑良好的老店而已。

并非靠我的咖啡赢来的。

该说是很符合我的风格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即便这样说服自己，果然还是不甘心。

要是高中生花个把月调制的咖啡就能走红，专业咖啡师也不会那么辛苦了，但就是不甘心。

总有一天，我想真正调制出能成为人们话题的咖啡。

◇

第二天营业时，透乃小姐过来搭话。

「看吧，静一郎。堇果然没事吧？」

「不正是多亏了您四处奔波吗？……说什么不管怎样都能存活下来之类的？要是就那样放任不管的话，堇早就倒闭了吧」

「我承认静一郎确实很努力。但是咖啡馆卖的是嗜好品啊。要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就忍耐自己的爱好，活着也太痛苦了。所以常客们迟早都会回来的」

「可是大叔分析说风向不好来着？」

说起父亲的时候，叔叔是这么说的。恐怕是因为和澄花同学的约定才查看了账簿吧。

「澄花的爸爸又不在堇咖啡馆，所以不了解外部因素嘛。那个人，说不定连现在日本杯面的价格都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

「虽然不能乐观的因素要多少有多少，但几十年扎根于本地的店铺也有其优势。大家都喜欢堇咖啡馆啊」

透乃小姐似乎想用某种美好的说法来收尾，但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呢。

「而且澄花也很精明呢」

「什么意思？」

呵呵，透乃小姐笑了笑，然后把脸凑近我的耳朵，轻声告诉我这次真正的功臣做了什么。

打烊工作结束后，和澄花同学在往常的时间碰面，把咖啡放在一旁打开平板电脑。

「你看，虽然和去年同月相比营业额还是偏低，但下滑趋势已经止住了。这很重要哦」

澄花同学在吧台座位上开心地摇晃着肩膀。

「反正都是靠丘比特那样的老菜单和道岛先生的孙子帮忙吧……」

「才没那回事呢，冷萃咖啡明明卖得很好哦？」

「澄花同学，听说那些复古复刻菜单其实都涨价了？我从透乃小姐那里听说的。你是觉得老顾客们记不住价格就偷偷涨价了吧」

托这个的福利润率确实提高了，但澄花同学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不行啦，不知道会被谁听到，而且现在稍微有点热度，要是传出奇怪谣言会引发炎上的！」

虽说是有热度，但也没到上趋势那种程度，只不过被一些复古咖啡厅爱好者账号关注了而已。

「说到底，这不还是澄花同学的功劳吗」

「才不是呢。契机是静一郎君的咖啡对吧」

「谁知道呢」

「不许闹别扭啦—」

我一边把澄花同学的话当耳旁风，一边喝着咖啡。

今天想喝热饮。

前阵子还在喝卖剩的冷萃咖啡，但最近都卖光了，看来确实挺畅销的。

「堇那边没问题吧？」

「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总算看到曙光了吧。等到夏天冰滴咖啡的销量应该会增加。而且车站前那家店开业初期的热度消退后，回我们店的客人应该也会变多」

澄花同学操作着平板电脑调出过往数据。

「以前还有更糟糕的时候呢。疫情期间透乃小姐也很消沉，每次物价上涨客人就会减少。但这次静一郎君成了话题焦点，说不定能吸引到新客人」

「知道了。我没闹别扭，不用再奉承我啦」

不知道澄花同学怎样，但作为拥有普通感受力的我向来不习惯被夸奖，被人抬举反而会特别难为情。

「才没有奉承呢」

「是是」

我把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腮。

感受到视线后望向澄花同学，发现她正拘谨地挺直腰板。

「我觉得自己对静一郎君做了很羞耻的事」

「羞耻？」

「嗯。因为静一郎君很辛苦，我就想着必须帮忙解决任何问题，必须成为你的支柱。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潜意识里看轻了你，让我自己感到羞愧」

澄花同学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能像小紫那样就好了。我无论做什么都流于表面，没办法像小紫那样勇往直前」

大家聚集在堇家的那天回去时，哭泣的春原确实没有欺骗自己的感情。

那对澄花同学而言，想必是春原的美德吧。

「澄花同学很容易懂啊。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她在我面前努力想要表达自己心意的缘故。

「是这样吗……」

「要是没明白的话，多说几次就行了」

「说得也是呢」

澄花同学垂下了头。

澄花同学珍惜地用双手包裹住咖啡杯，轻轻啜饮。

当杯子被放回桌上时，杯底已经露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时间也差不多了。

「该睡了。因为准备工作增加了，睡得比平时晚了呢」

由于冷萃咖啡需要在冰箱里冷藏，为了早上使用必须在营业结束后提前准备。因此和澄花同学一起喝咖啡的时间比平时要晚。

将两个空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到厨房。这是重复了数百次的动作，把杯子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先洗两个杯碟，斜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在装饰繁复的杯子上像抚摸般移动海绵。

突然背部传来轻微的冲击。

「呃……诶？」

从呼吸声就能知道澄花同学就在身边。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打扰。但是请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理解到自己所处状况，是因为澄花同学把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现在澄花同学正靠在我身上。

心脏像敲鼓般剧烈跳动。

体温一下子升高，手开始颤抖。为了不摔碎餐具，我只能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外面刮着强风，窗玻璃剧烈晃动。春天的虫子应该也在鸣叫，但现在的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四章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从我房间看到的景色相当不错。

虽然几乎都是住宅区，但原本就是绿化很多的地方，加上还能看到公园，所以并不觉得局促。每当风拂过树木，绿色的波浪美不胜收。还能看到 花谢后长叶的樱花树，让人感受到季节的变迁。

周围没有高楼大厦，天空也清晰可见。冬天总觉得看到的都是灰色的景色，但到了春天，通透的蓝天和流动的白云告诉我季节已经改变。

明明是住宅区，却偶尔会有黄莺飞过。据说它们是从山上飞下来的—我见过燕子，但这是真的吗？

不，因为是澄花同学说的，我相信是真的。

澄花同学……。

即使想分散注意力，她的身影也会在脑海中闪过。

即使想在房间里专心学习，也只是焦躁不安。

虽然已经向澄花同学和叔叔宣告了未来的方针，打算为了今后努力提高成绩，但从那件事以来，总觉得不行。

既然住在一起，能联想到那个人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真没出息。

想学习也学不进去，还重新布置了房间，把书桌搬到窗边，但都是徒劳。

虽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不擅长学习，但照这样下去成绩反而可能会下降。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对春原说三道四。

明明难得起了个大早，结果却白白浪费了。干脆去学校学习吧。

我换上学校制服，沿着楼梯下到一半。

这时正好碰到澄花同学在透乃小姐的目送下准备出门。

「哎呀，静一郎。今天好早啊」

被透乃小姐发现了。

那是我要说的话才对。为小事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的我，现在不想和澄花同学碰面，本想比她早出门的，结果澄花同学偏偏今天这么早。

「不，我并不是要出门…」

「可你不是拿着书包吗？」

「只、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在想该怎么办」

「那是什么啊？」

透乃小姐一脸疑惑。

我走下楼梯，不经意往前一看，发现澄花同学正偷偷往这边看。

她显得非常不安，坐立不安的样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那是我过于躲避，导致澄花同学情绪低落的时候。感觉最近又重蹈覆辙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

「不，我现在就出门。这就出门」

「嗯？一路走好～」

在透乃小姐觉得奇怪的目光中送我离开。

理所当然地，去车站的路上是和澄花同学一起的。

明明应该是并排面向前方走着的，却感觉到视线。

当我看向她时，澄花同学就移开视线。

既然你在偷看，那我干脆就盯着你看好了。

长长的睫毛。又大又亮，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及肩的黑发随风摇曳，从发间窥见的耳尖微微泛红。

比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可爱了。

「怎、怎么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澄花同学抬眼问道。

「睡得好吗？」

「嗯，还行。你呢？」

「嗯，还行」

这算什么对话啊？

之前聊过因为晚上喝咖啡导致睡眠不好的话题，虽然是在这个前提下的对话，但也太无关紧要了。

虽说是为了掩饰害羞，但也太无聊了。

我们继续走着。

「今天来得真早啊？」

「那个啊，我和小紫还有咲良约好要在图书室学习」

「这样啊」

「嗯」

只是一个劲地走着。

「冰滴咖啡的订单怎么样？」

「和冰咖啡差不多各占一半呢」

「是吗，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

「…………」

对话无法继续。

为什么这么尴尬呢。

不，我还没蠢到连理由都不知道。

因为之前她曾靠在我背上。

至今为止我也和她拥抱过。但那时虽然把她当作异性看待，总觉得也包含着家人般的意味。

但那次不一样。

那种事不会对家人做。

为什么，她要做出那种事呢。

我知道的。

因为我曾说过，无论多少次都会把无法传达、无法理解的事情说清楚。

所以她希望我能理解。

她是想让我想起来。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到达车站，电车来了。

事到如今也没打算分开上学，便从同一车门上车，随即就后悔了。

「啊，澄花」

「早上好澄花」

春原和白须贺在那里。

和澄花同学打完招呼后，白须贺对我说「阿渡也早上好」，但春原只是瞪了我一眼就无视了。

「早上好，白须贺。……早上好，春原」

「……哼，你好」

对我这样的反应是常有的事，现在也不打算想办法改变。或者说，要是以前的话她要么立刻逃跑，要么就会甩来一句「滚开」，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好多了。

「上学路上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这样的组合呢」

白须贺看了看春原后开口说道。

「因为小紫和最近的车站相邻所以偶尔会碰到。而且今天还有学习会」

「喂，谁是小紫啊」春原说道。

「小紫就是小紫？」白须贺皱起眉头。

「意思是你凭什么叫我小紫啊」

「因为澄花都叫你小紫嘛」

「那是因为我和澄花是朋友啊」

「澄花和我是朋友，小紫和澄花是朋友，我和小紫不也是朋友吗？」

「别搬出对自己有利的三段论法！」

「反正迟早会成为朋友的嘛。拉近距离的过程太麻烦了」

「那才是人际关系的乐趣所在吧！话说回来你，既然自称是朋友，那你知道我的本名吗？连自我介绍都没做过，算什么朋友啊」

「哈啊~小紫静真是麻烦呢。渡也这么觉得哦」

突然从白须贺那里接过了话茬。

「虽然想说别擅自替我发言，不过嘛，这心情我倒是能理解」

「喂，结果你根本不知道嘛！还有渡不准对我恶语相向，嚣张什么！」

「没关系的，静一郎同学。小紫静是属于喜欢照顾人的类型，我觉得和慢性子的咲良同学很合得来哦」

我「嘿~」地感叹一声，白须贺也事不关己似地小声说「原来如此」。

「澄花也别说什么奇怪的话！」

虽然春原在大声嚷嚷，但澄花同学和白须贺完全不在意地继续聊着。

大概，她们平时就是这样开学习会的吧。

有白须贺和春原在真是帮大忙了。只有我的话根本撑不起场面。

之后的话题以三个女生为中心展开，我则处于看似参与实则置身事外的位置。

稍微聊了一下课堂上的话题，但并不是我班上的内容。是更后面的部分吧？

这就是A班吗。

听说优秀学生能获得奖学金，但所谓的优秀是指必须达到这种水平吗？如果她们一直以最高速度前进的话，感觉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了。不，冷静点，我。这种想法可不行。我现在做的事情一定不会白费的。不能认输。一定是这样。

下了电车后，我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并排走着的三人身后。

经过校门后因为教学楼不同，我和澄花同学、白须贺、春原分开了。

和春原对上视线，被她明显地摆出了厌恶的表情。

平时的话我肯定会想着要反击回去，但现在的我连这种气力都没有。

在鞋柜换上室内鞋后，春原往图书室方向去了，我则走向教室。

◇

教室里已经有我心平气和的朋友佐二在了。

「今天来得真早呢」

「算是吧」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习题集和笔记本准备努力学习。虽然因为上学路上的意外状况而心神不宁，但现在总算平静下来了。

「啊，我也要做题吗？一起可以吗？」

「哦」

佐二把桌子挪过来，两人并排坐下。

时间流逝，来上学的人也越来越多，正在失恋中的洋司也来了。洋司为了不打扰我和佐二，一言不发地拼好桌子打开笔记本。洋司真是个能干的男人。

这时当教室储物柜几乎被填满时，爱凑热闹的八弥出现了。

「你们这些家伙！在学习？为什么不叫我啊！」

「只是碰巧变成这样而已啦」

因为正好在解题关键处，我厌烦地回答。

「静一郎，你是因为三年级想和堇野同学同班才拼命学习的吧！敢抛下我们不可原谅，我也要学习！」

正要去储物柜放书包时，预备铃响了。

「啊—！」

我煽动道「连升学志愿都犹豫不决的人没必要学习吧」，受到打击的八弥立刻反击。

「我早就提交了升学志愿啦！我要上大学，成为能策划像静一郎家咖啡馆那样时尚店铺的顾问！」

「呜哇，被影响过头了吧，太单纯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发生了微不足道的争执。

正收拾课桌时，佐二笑眯眯地凑过来搭话。

「静一郎愿意积极升学，果然是为了学经营知识好打理店铺吧？」

「倒没考虑到那种程度，不过那样也挺好的」

虽然像在找借口，但平时的我应该是会认真考虑这些事的。

给出这种蠢透的回答让我有点难为情。

但佐二温柔地点了点头。

「静一郎的话肯定能做到的」

「那当然」

「怎么了？总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呢」

「这个嘛……稍微有点……」

回想起来其实没解出多少题目。

明明试图不去思考，难道反而在「努力不去思考」这件事上耗费了心神？我就这么愚钝吗？

这天连课堂内容都理解得不太透彻，我暗自决定要增加在堇野同学课间时的学习时间。

放学后，我匆匆赶回家，就到了堇的时间，结束后是晚饭。然后是和澄花同学的咖啡练习时间。

「今天要喝什么？」

「请给我美式咖啡」

「好的……」

「谢谢……」

一如既往地对话无法继续。

和今天上学时类似的对话在持续着。

等这些都结束后，终于能获得些许学习时间。

外面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窗玻璃。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刚才喝着咖啡的澄花同学的侧脸。

今天不知为何她有些驼背，圆润的肩膀。端着杯子的十根光滑手指。俯视咖啡时眯起的眼睛温柔地摇曳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

无法集中注意力，笔记本上的笔就像装了太多应用的智能手机一样运行缓慢。

稍微前面一点的数学B的问题也解不出来。

在学校的话还能找老师、佐二或洋司商量，但在家里就不行了。

不，虽然学校里最优秀的优等生就在家里，但以这种状态也不可能去拜托她。

想找佐二商量，但这个时间点也太打扰人了。正想着，啊，我突然灵光一闪。

我手拿课本，急忙跑下楼梯。

虽然直接说本人忘记了可能会惹她生气，但我记得她是个优秀的人，应该没问题吧。我冲进客厅，向躺在沙发上摆弄游戏手柄的大人搭话。

「透乃小姐，不好意思」

「嗯，什么事？」

「能教我学习吗？」

「学习？你小子是明知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边喝酒边玩《荒野大镖客》，还来故意捣乱吗？」

「你不是刚开始喝嘛，有什么关系」

客厅的桌上只有罐装啤酒和下酒的花生米。啤酒虽然开了盖但还没出水珠，应该刚开始喝没多久。

我递出课本。

「数学B？」

「就是这里」

「数学B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能不能理解解题诀窍的问题。只要理解概念就行了啊」

透乃小姐接过课本，皱着眉头端详。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来请教您的啊」

突然挺直腰板的透乃小姐大声喊道。

「数列！向量！Σ！」

「突然这是怎么了？」

透乃小姐啪嗒一声合上了教科书。

「……不明白」

「听不见呢」

「我不懂～！」「咦？您不是自己说过是优等生吗」

「又不是现役学生怎么可能记得解题方法嘛，真是的ー！」

透乃小姐把卷成筒的教科书推了回来。被她用书筒顶着心窝来回碾有点痛。

「请您想办法回忆起来嘛」

「去问澄花不就好了」

「那个，有点……」

被透乃小姐用死鱼眼瞪着，我陷入了沉默。

看我迟迟不肯离开，先放弃坚持的是透乃小姐。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抱歉」

两人一起盯着教科书看了会儿，我得到了学习指导。或者说，是我和透乃小姐一起解题。透乃小姐不愧曾是优等生，到后半段逐渐回想起来，流利地给出了浅显易懂的讲解。之前总觉得她自称前优等生有点做作，但现在看来反而谦虚才更做作吧。真的很厉害。

「非常感谢」

当我低头行礼准备离开时。

「等、等一下」

透乃小姐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停下脚步后，透乃小姐指着沙发示意我坐下。因为知道会被捉弄，我当场正襟危坐。

「又和澄花发生什么了吗？」

我立刻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虽然她说得完全正确，但被说又还是让我很不舒服。

「果然，发生什么了呢」

透乃小姐笑了出来。沉默是金这句格言根本是骗人的。在这个时代，保持沉默通常会被当成默认。

「那个……」

我语无伦次。

但是如果说「因为被澄花同学靠着，心跳加速完全没法专心学习」

这种话，肯定会被这个人笑话一辈子的。

「以前被澄花同学的朋友指出过。说我看起来像是在为大家考虑，其实只是在考虑自己的事情」

那个指正确实很痛。

在电车上和春原的对话，我还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认真思考过了。将来，万一堇不在了的时候，如果我变成了除了她以外一无所有的人，不仅会让大家都伤心，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

我说了「大家」这个词。

虽然应该是大家，但最先想起的却是澄花同学。

「所以我才想要积极向前迈进，但嘛，发生了各种事情……」

好尴尬啊，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实际上问题并不止这些。

但说出那些又有所顾虑，于是只说了刚才那番话。

说不定，我是想听到透乃小姐说「这样就好」。虽然她既不是父母也不是监护人，但就像姐姐一样的这个人。

然而透乃小姐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将来？呜哇～，好认真～！」

透乃小姐咯咯地笑着，那架势简直快要捧腹大笑了。

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自己的独白。

「喂，透乃小姐……」

透乃小姐勉强忍住笑意，回答道。

「啊，抱歉，抱歉。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啦。但我还是觉得静一郎果然很笨拙呢」

这个人在对还算不错的好青年高中生说什么啊。

嘛，不过正因为是事实才会生气吧。

「那个，偶尔也是会认真的啦」

「对不起嘛。真拿你没办法，作为笑你的赔罪，我也说说我的糗事吧」

「不用了，那种事」

「嘛，你就听着吧」

透乃小姐假装咳嗽了一声。

「我初中的时候，有个很帅的篮球部学长。我和那位学长在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有过互动，但那时候就那样结束了。那个人从很多女生那里都收到了巧克力呢」

「和高中学生会长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呢。那位篮球部学长毕业后，过了半年左右突然发邮件过来，写着「你喜欢我吧，我们交往吧」。看到那个的时候，我觉得好恶心就把他设为骚扰邮件拉黑了。这就是现在说的青蛙现象吧？」

「透乃小姐那个年代也有电子邮件呢」

「喂，静一郎。你给我出来」

「对不起」

虽然不能对透乃小姐说，但我不是故意挑衅而是真心这么问的。我不清楚透乃小姐初中时代是什么年代。是还在用翻盖手机的时候吗？

「真是不可思议啊。明明应该是喜欢他才送巧克力的，也有过没得到像样回复就哭了的记忆，但过了一年就变得无所谓了。不过，那时候要是立刻得到回复的话，说不定就在交往了呢」

所以，透乃小姐继续说道。

「比起遥远的将来，好好遵从当下的心情也很重要哦」

透乃小姐这么说着，但在我附和之前，她就开始歪着头烦恼起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说教味太重？唔～我也上年纪了……不怎么可能啦……」

沉思片刻的透乃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后，露出了像是在教导不成器弟弟的姐姐般的表情。

「不过你多少能明白吧？静一郎，不经过思考就行动也很重要哦」

「我，明白了……」

我小声回答道。

「你那副板着脸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才没有板着脸」

「明明就有～别人说了羞耻的话题时笑着回应才是礼貌吧～」

笑不出来。

完全笑不出来。

透乃小姐可能是想给我些教训，但她的话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刺痛了我。

说得对啊。

既然在情人节做出了那么过分的回应，被抛弃也不是没可能啊。

不知道这算是被鼓励了还是被打击了。

向透乃小姐告别走出客厅的瞬间，混杂着外面的雨声，响起了老式游戏特有的压缩劣化音效。

虽然透乃小姐把之前来堇庄时的经历用开玩笑的口吻告诉了我，但其实她当时痛苦到想把一切都抛弃，只捡起重要的东西才来到了这里吧。

我也有着绝不能舍弃的重要之物。

◇

在辗转难眠中度过夜晚，就这样迎来了清晨。

早餐前，正想着要把昨晚透乃小姐教的内容预习掌握时，有人敲了门。

从敲门声就能知道是谁。

但是，感觉敲击的方式比平时要粗暴。

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立刻打开了门。

门外是脸色大变的澄花同学。

「怎么了？」

我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澄花同学颤抖着肩膀开口：

「那、那个，金森先生的烘焙坊起小火了！」

「诶？」

我哑然失声。

金森先生的烘焙坊是堇庄的生命线。

要不是那位老手烘焙的豆子，我们店的咖啡就无法成立，而且他也是我在研发冰萃咖啡时多次帮助过我的恩人。

「那，金森先生呢？」

「金、金森先生本人打来了电话，应该没事…」

「是吗，太好了」

虽然这么说了，澄花同学的表情却依然沉闷。

「好像是漏雨了，运气不好导致配电盘短路起火。说是昨晚的事。虽然用灭火器立刻扑灭了，但据说配电盘完全损坏了……」

「配电盘……」

这起火源只能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

「更换配电盘最快也要到后天……在那之前无法烘焙咖啡豆」

从早上开始就是最糟糕的事态。

◇

「咖啡的库存还有多少？」

被澄花同学问道。

虽然是早餐时间，但三人都没有动筷子，坐在座位上被沉重的气氛包围着。

咖啡豆的管理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来回答。

「大部分豆子能撑到本周内。因为进入五月后稍微变热了，热咖啡的销量并不那么多」

堇的咖啡豆是每周进货两次。

我觉得对于个人小店来说算是比较频繁的。因为不是自己烘焙，为了保持风味而采用了少量多次进货的系统。这是前代的意思。

即便如此，现在热咖啡的订单很少，所以那边是有剩余的……

「那冰咖啡呢？」

「今天还能维持，但明天就不行了。因为天气热，冰咖啡卖得挺多的」

「那冷萃咖啡呢？」

「今天可以用昨天准备好的份量。但明天的份就没有了，就算能弄到豆子，也得今晚之前准备好才来得及」

澄花同学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反正平时用的烘焙坊现在用不了，这问题根本无解。

透乃小姐插话道。

「这事确实没办法。如果烘焙坊后天能修好，就只能贴告示说从今天起三天内不提供冰咖啡和冷萃咖啡了」

「静一郎君，不能把店里现有的咖啡豆按配方比例混合成冰咖啡用的拼配豆吗？」

「配方里有些豆子我们库存没有，而且就算有相同的豆子烘焙程度也不同，行不通。就算勉强凑合，万一味道变了，明明现在还有顾客点单，以后可能会被嫌弃的」

「这样啊……」

「从其他烘焙坊进货冰咖啡作为别的商品出售怎么样？」透乃小姐提议。

「这个提议我也赞成。在说明情况的前提下，作为别的商品的话投诉应该会少些」

「不行啦。难得静一郎君的冷萃咖啡让客人都回来了，现在不能用替代品」

「澄花，静一郎的咖啡可能确实是个契机，但客人点的多是软饮和冰红茶吧。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冲着冰咖啡来的」

「但堇是咖啡店啊，放弃坚持可不行」

澄花同学毫不犹豫地说道。

她是那种宁愿选择关店，也不愿降低菜单品质来盈利的人。即便把堇做大是她的梦想，但其中也承载着从上一代继承下来的骄傲。

「这种时候真是顽固呢ー」

透乃小姐垂着肩膀托起腮。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在说任性的话」

澄花同学是个优等生。她很清楚无论树立多么崇高的理想，若无法实行就只是漂亮的空话。

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她依然不想改变堇的咖啡配方。

既然如此，虽然不太想用这个方法，但也无可奈何了。

「关于堇的混合咖啡，包括烘焙程度在内的配方我都完全记住了」

两人看向我。

「所以，只要找到有空档的烘焙工坊，把要用的豆子带过去，让我能试喝的话，说不定能做出同样的味道」

澄花同学哐当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我这就给附近的烘焙工坊打电话！」

澄花同学走向客厅，一边看着联系方式的文件夹一边开始打电话。动作也很激烈，完全没有平时的从容。

店铺或企业委托烘焙工坊进行烘焙的行为称为委托烘焙。

这和堇在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做的是同样的事，其他烘焙工坊也有自己的老主顾。除了当天要出货的豆子之外，能否让他们承接额外的委托烘焙是很困难的。

但我觉得只有这个方法了。

然而这不是金森先生做的，而是要让其他烘焙师制作，仅凭我的味觉来判断，所有的责任都会压在我的肩上。

光是想想就胃部阵阵绞痛。

比我味觉更好的常客多得是，可能会被白须贺这种人立刻识破，可能会让他们失望……。

我也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软件，给金森先生发了说明情况的短信。既然要让不同于协助制作配方的人来烘焙，我觉得还是先告知比较好。即便这是由金森先生的小失误引起的，如果今后还要继续维持关系，我不想留下芥蒂。而且对方现在认为是自己的过失所致，我也有希望他能原谅我的小心思。

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那我想介绍一家烘焙工坊给您。是我朋友经营的烘焙工坊，技术可靠，而且离堇那里应该很方便。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澄花同学！快看这个！」

面对这个意外的喜讯，我去叫了澄花同学。

◇

「那么拜托您了。失礼了」

澄花同学微微鞠躬后挂断了电话。我不禁觉得她像个社会人士。虽然澄花同学是高中生，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社会人士，所以这应该没错吧。

「调整好了～！」

澄花同学转过身，向我和透乃小姐说明了情况。她带着九死一生的表情，脸上浮现出快要哭出来的安心神色。

「对方说中午过后可以帮忙烘焙」

「太好了呢，澄花」

「但是好像配送档期都排满了没法安排。用快递的话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能送到，所以我决定去取货」

「中午过后堇还在营业期间，我去不了哦。怎么办？」

「我中午就从学校早退过去。这次也是没办法」

「那我也这样吧。中午在校门前集合可以吧」

「嗯。拜托了。对不起啊，静一郎君」

「都说了别在意。提议的人是我，而且我也得去确认味道才行」

「…………」

本想开玩笑说「某个味觉像小孩子的人可做不到吧」，但还是作罢了。

因为澄花同学这次又低下头，脸色变得阴沉。

明明刚才还很开心，我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大概澄花同学还在为之前的尴尬耿耿于怀吧。

「好了，那快吃饭，赶紧去学校吧，你们两个！」

在透乃小姐催促我们去餐桌后，我们回到了厨房餐厅。

就这样扒拉完凉掉的味噌汤和米饭，我们出发去学校了。

到学校后我立刻前往教职工办公室，向班主任说明了早退的事情。只要我说是因家里有事需要早退，对方就会意地立刻批准了。这种时候我的处境倒也派上了用场。

正好澄花同学也在教职工办公室向她的班主任说明情况。因为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看来顺利获得了批准。大概没人会觉得澄花同学是会偷懒逃课的人吧。

回到教室，一边上课一边等待中午到来。

心情实在是静不下来。

既有即将承担重要工作的紧张感，也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能在这种状态下专心学习的性格，但最主要的还是澄花同学的事。

不知为何，就是没法和她顺畅地交流。

明明想支持那个人，却总是擦肩而过。

怀着阴郁的心情，以仿佛时间永远停滞般的感受上完课，终于等来了午休的铃声。

从储物柜里取出书包和透乃小姐让我带着的波士顿包。这个波士顿包原本就是堇的东西，黑色的，皮带和边角都有明显的磨损和开线痕迹，已经用到破破烂烂的了。

「静一郎加油啊」「明天见」「拜拜啦」

知道堇情况的朋友们各自向我打了招呼。

当我背着波士顿包准备离开教室时，春原过来了。

「能稍微聊一下吗？」

「边走边说可以吗？」

「没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来到走廊，和春原一起走下楼梯。因为是午休时间，其他学生不断从我们身边超过，还差点撞到人。

春原明明说有事要谈却一直沉默着，直到下完一整层楼梯才终于开口。

「我觉得很抱歉。对不起。就跟你道这一次歉」

我本以为道歉这种事随便敷衍下就过去了，于是故意装糊涂。

「什么事？」

「为我今后也会继续讨厌你这件事道歉」

「不是说你之前的态度吗？」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反问回去。想必我脸上的动摇表情肯定很明显吧。

「我在为今后的事情道歉。澄花虽然是朋友，但无论怎么想我都无法喜欢上你」

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说呢。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去年春天的时候，澄花来找我商量说她爸爸擅自让男生住进家里该怎么办。嘛，会受打击也是当然的吧」

那倒确实。我也从澄花同学口中直接听说过这件事。

关于那件事，叔叔实在太欠考虑了。

「但是过了黄金周左右，她就很开心地说那家伙泡的咖啡在常客中评价很好。到了夏天，她说咖啡的订单变多了，到了秋天，她开始得意洋洋地说那家伙是堇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我沉默地听着。

「冬天嘛…虽然无所谓，但到了情人节的时候，她来找我商量那家伙喜欢什么样的巧克力。说实话我当时烦躁得不行」

那种事，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但澄花同学没有那么做。

她究竟怀着多么深厚的心意呢。

「明明我本该是澄花的第一位的，不知不觉间却被你夺走了那个位置，还被白须贺同学超越了。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吧？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嫉妒你了哦，对你」

春原声音颤抖着，然后抽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气。

「早上，我和澄花在聊天软件上交流了。她说她依赖着你。这样一来我就觉得已经赢不了了，我确信今后也会一直讨厌你」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澄花同学才不会给朋友排顺序呢」

「我知道。但是在最困扰的时候，澄花想要陪伴在身边的人已经是你了」

走下楼梯，来到了鞋柜前。

春原绕到我面前，用强势的表情瞪着我。

「澄花就拜托你了」

「我会努力到不输给春原的程度」

因为明白春原是认真的，所以才这样告诉她。这既是称赞的意思，也包含着不想输的想法。

虽然春原的措辞像是在认输，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宣告迟早会赢回来。就像白须贺说的那样，要夺回澄花同学的第一位。

「我也很不擅长应付你呢。太过不讲理了」

「我们第一次意见一致呢」

春原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

从鞋柜前方的通道口刮进一阵强风。

我闻到了花香。虽然分辨不出是什么花，但那是即使混杂着外面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也不会被掩盖的浓郁香气。

那是熬过严冬后，在春日里蓬勃绽放的芬芳。

我无法完全理解春原的自卑情结。但春原或许也是曾经在那个冬天里痛苦挣扎的人之一。

◇

校门前，澄花同学已经先在那里等候了。

她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用手压住头发强忍着。

「抱歉，我来晚了」

「我也刚到。比起这个，我们快走吧」

澄花同学像营业时那样精神饱满地接待了我。她也带着波士顿包，我一把抢过提手，强硬地自己拎着。

「你知道金森先生介绍的烘焙工坊的位置吗？」

「是叫铃木先生的烘焙工坊对吧？我事先查过地图了」

「往上坐三站」

「不按平时时间回去的话，透乃小姐会很为难的」

「不抓紧时间会被她记恨的」

我和澄花同学应该都只是想开个玩笑，但谁都没有笑出来。即便在这种时候，尴尬的气氛仍在持续。

堇的上午时段由透乃小姐和兼职生负责运营。如果我们没能在兼职生下班的时间赶回去，店里就会只剩下透乃小姐一个人。

虽然应该不会立刻出什么问题，但万一发生什么就糟糕了。

我们立刻赶往车站。

从车站出发时，坐的不是平时回家的电车，而是开往东京方向的上行列车。

沿途眺望着只有去东京时才能看到的风景，不久后在目的地车站下了车。沿着车站前的道路步行约十分钟来到住宅区，找到了金森先生介绍的铃木先生的烘焙工坊。

「咦，高中生？」

因为穿着校服，铃木先生显得很惊讶。

铃木先生是位戴眼镜、留着体面胡须的男性。他有两个孩子，两个小孩正在烘焙工坊前跑来跑去。

「金森给我发了很多详细指示，我姑且试做了烘焙样品。那家伙通过视频通话把我当机器人一样使唤」

让铃木先生带我们进入烘焙工坊，请他研磨烘焙好的咖啡豆，试饮咖啡。

将手冲咖啡加入冰块制成冰咖啡，闻其香气，用勺子品尝。

澄花同学也在我身旁用手扇动确认冰咖啡的香气。

「感觉香气有点不一样？」

「嗯。味道很接近但略有不同」

虽然看起来只要稍作调整就能完成，但其实接下来才是难点。咖啡烘焙深不可测。

并非像加盐就会咸、加糖就会甜那样简单明了。

经过数次尝试后，终于完成了令人满意的作品。

冲泡冰咖啡进行试饮。

「和堇的冰咖啡香气一模一样！」

听到澄花同学这句话，我满怀信心地将咖啡含入口中，点了点头。

即便澄花同学不擅长喝咖啡，她的嗅觉依然准确。若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犹豫不决，但有她在身边，就能确信这就是堇的冰咖啡。

将制作完成的咖啡豆进一步批量生产，装入业务用的铝箔蒸镀袋中密封。当把这些塞进包里时，高中平常的放学时间已经临近了。

「现在出发的话，刚好能在打工的同事们下班前赶到」

「真的不需要试喝冷萃咖啡吗？」

「毕竟没法试喝需要在冰箱冷藏八小时的饮品。既然按照金森先生的指示重新烘焙了，只能祈祷这个能成为我们店的冷萃咖啡了」

「嗯……」

走出烘焙工坊，急忙折返车站。

塞满咖啡豆的波士顿包重量相当可观，同时拎两个的话连我都脚步踉跄。再加上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往错误的方向走去。

「分一个给我吧。我来拿」

虽然让澄花同学担心了，但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接受而拒绝了。即便如此还是很重。

「……那、那至少帮我拿书包……」

抱着重物快步走到车站时，道口警报声响了起来。

跑进站舍，下到月台，正好搭上刚进站的下行电车。

车厢里人影稀疏，我在空无一人的七人座上坐下，把沉重的包包放到行李架上。毕竟是食品饮料，卫生方面也得注意。

澄花同学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

「看来能赶上了呢」

「嗯，太好了。我这就联系透乃小姐」

「拜托了」

「……」

对话果然还是没能继续下去。

明明应该是偶然形成的，但同坐一张座椅产生的空白，正是现在澄花同学和我之间的距离感。我忍不住这么想。

电车开动后，我们断断续续地交谈了几句，但不久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经过学校最近的车站后，其他乘客也都下车了，车厢里只剩下我和澄花同学两人。当我们快到平时下车的车站附近时，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被打破了。

因为电车在并非车站的地方停了下来。澄花同学正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时，车厢的喇叭里传来了广播。

『目前因强风暂停行驶。给各位乘客造成不便，深感抱歉』

◇

电车停滞的地点，是在堇附近车站旁的河岸地带。

由于是无法打开窗户的车厢类型，无法实际感受外面的状况，但能看到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河面泛起细微波浪。

「风有那么强吗？」

「因为河岸地带是风的通道啊。铁路旁边的风速计检测到危险程度的强风才停驶的」

「糟了。时间不太够了」

「我再联络一次透乃小姐」

澄花同学拿出手机发送讯息。似乎立刻收到了回覆，她默默将画面展示给我看。透乃小姐的讯息画面里，连续发送了好几个变形熊倒地哀嚎的贴图。

有点令人发笑。

但这可不是能笑的事情，随后我们便靠在座椅上，沮丧地垂下肩膀。明明好不容易快要赶上了，遇到意外状况实在无能为力。

取出手机开始查询。输入『强风』『电车』『停运』『恢复运行』等关键词搜索。结果显示需要三十分钟到数小时。实在太绝望了。

当然根据地点和天气状况，时间可能或短或长，但估计不太可能立刻发车。

澄花同学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每次屏幕暗掉就重新点亮。

再这样下去就要到平时从高中放学回家的时间了。

只有时间在徒然流逝。

澄花同学突然开口。

「虽然变成这样了，今天还是谢谢你。害得静一郎君也要早退，对不起哦」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不用道歉」

「不。都怪我任性，想让咖啡的味道连一天都不愿改变，请让我道歉」

「那是为了店铺着想吧。不必这么在意」

听我这么说，澄花同学沉默下来，气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静一郎君真厉害呢。已经做好觉悟了」

「觉悟？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

「我就不行了啊」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听到澄花同学说出消极的话语，我几乎要窒息。感受到仿佛太阳消失不见般的绝望感。

「对不起，关于之前的事」

在我询问「什么事」之前，澄花同学就开口了。

我立刻就想到是什么事。那时候，澄花同学靠在我身上的时候。

「抱歉，让我再这样保持一会儿──」

那时候澄花同学也在道歉。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又一次道歉。

「我明明知道静一郎君的处境很艰难，想着应该等待的，但那时候胸口实在难受得无法控制……」

澄花同学没有转向我这边，只是看着前方的景色。

从桥上看到的车窗外那片通透的蓝天，此刻在我看来甚至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有堇在身边，有朋友在，还有透乃小姐。静一郎君也来到我身边，总是帮助我。支持我。保护着我的堇。明明这样就足够了，我却还想要更多……」

话语没有继续到最后，取而代之的是澄花同学微微低下了头。

「所以，对不起」

我的手脚像失血般冰冷下去。

明明想要和她一起走下去，我究竟在朝着什么错误的方向瞎猜。

她说自己还没做好觉悟。那是想要相信忍耐就是觉悟。想要让自己深信不疑。

不是那样的，那根本不是什么觉悟。

我自己也还没做好觉悟啊。

就算想要向前看，对将来也还是一无所知。

说什么是为了堇好。

说什么是与父亲的矛盾。

那种东西，根本不值得让我们回避眼前的事物去面对。

这里只有我和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伸了个懒腰后笑了起来。

「道完歉感觉清爽多了！」

然后看向我这边，像平时一样活泼地搭话。

那对我来说既令人心痛，又难受。

「你知道吗？最近小紫想叫白须贺同学为咲良，而不是白须贺同学哦！」

澄花同学继续笑着，像是要驱散这尴尬的气氛。

「明明如此，小咲良却反问『为什么突然直呼名字？』，我都笑出来了。虽然有时候也觉得小咲良的我行我素实在有点过分—」

我像是要打断澄花同学的话般，简短而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

停滞在桥上的电车随风摇曳。

西沉的夕阳透过车窗照亮我们。

河面波光粼粼地闪耀着。

澄花同学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

「但、但是静一郎君……」

「已经够了。真的」

即使不用言语说明，我也明白你想说什么。但希望你别再那样担心了。

可是我无法将这份心情诉诸言语。

我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胸口被填得满满的，好几次都快要哽咽。

为什么呼吸会如此痛苦。

「是我太愚蠢了。让你久等，对不起……」

感觉即使修饰言辞也无法传达心意，我将摊开的手掌轻轻放在座椅上。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口中蹦出来。

澄花同学正看着我的手。

那双眼睛反射着阳光，美得令人窒息。

当她慢慢伸出手，轻轻碰触我的手又准备收回时，我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那只手。

两人都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但不再试图分开，经过数次尝试终于找到安心的姿势，像闭合的贝壳般交握住双手。

澄花同学的手很凉，无需言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紧张。

即便如此也不会再放开。

虽然澄花同学没有回应，但手上传来的力道让我明白了她的心意。

澄花同学像是要躲开我似的面朝电车前进方向。

双手依然交握，却看不见彼此的脸。

「……？澄花同学？」

当我困惑地唤她时，澄花同学似乎光凭气氛就领会了我的疑问。

「现在…有点难为情…不能让你看脸…」

「这样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耳朵染得通红，我不禁轻笑。

随后将身体深深陷进座椅里。

要是能更早传达心意的话，或许就能成为正式的告白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就是我。

对那个故作灵巧、明明学到了坦诚的重要性却没能活用的蠢货来说，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光景了。

让澄花同学陪我这样的人，真是过意不去。

看见两只小鸟在河岸边飞翔。

我觉得是燕子，但也可能是黄莺。

两只鸟飞去的堤坝上，排列着樱花树。

樱花在强风中摇曳，留存到五月的稀有花瓣纷纷飘落。虽然像雪一般，却是温暖的景象。

在那片樱花色弥漫之中，两只鸟儿横穿而过，消失不见。

无论人生多么缺乏华丽，能像这样感受到美好，一定是因为身旁有澄花同学在吧。

在感情涌上心头、思绪停滞的脑海中，我如此朦胧地想道。

不知不觉间广播响起，电车再次开动。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五章 那就在，雪与花飘落后。

从零开始制作冰咖啡是很困难的。

咖啡一旦冷藏就难以感受香气，冰块融化后浓度也会变淡。因此需要反推计算，冲泡出风味浓郁又不带涩味的咖啡才是关键。

所以我曾说过，应该先学会冲泡普通咖啡再挑战冰咖啡，但她一句「想试试看」就全盘否定了我的建议。

「怎么样？」

她一边将练习时从选豆开始制作的冰咖啡递给我，一边问道。

「普通」

我细细品尝后回答。

「普通具体是指怎样的普通？」

「做得好的冰咖啡会美味到令人感动。但这个虽然不难喝，却无法触动心弦」

「会因为咖啡而心弦触动的大概只有静一郎君吧，请给出更具体的指摘」

「这像是咖啡馆老板女儿该说的话吗」

「烦~死~人~啦~」

「别~摇~我~啊~」

澄花同学抓着我的肩膀前后摇晃，我被迫跟着前后摆动脑袋。没把咖啡洒出来真是奇迹。

澄花同学看着这样的我咯咯直笑，轻轻在旁边座位坐下。

「澄花同学，你原来是这种性格来着……？」

「因为我很开心嘛。又能从金森先生那里采购咖啡豆了，而且那天也顺利为常客提供了满意的咖啡──」

澄花同学说那天算是顺利结束了，但我的认知完全相反。虽然咖啡确实顺利提供了，但电车晚点导致透乃小姐独自忙得半死，澄花同学一直满脸通红心不在焉，所以后来被透乃小姐狠狠训了一顿。

不过我觉得那无疑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

「呐」

澄花同学开心地笑着。

虽然比尴尬要好上几万倍，但我还是不太习惯，静不下心来。

「下次休息日我们去哪里玩吧！」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哪里都好」

「这种回答最让人头疼啊」

就算我抱怨，澄花同学还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只要是静一郎君带我去的地方，哪里都好」

「说好了？就算是车站前的汉堡店也行？」

「可以呀」

「骗人的吧……」

「因为这么说了的话，静一郎君一定会想出很棒的约会计划呢」

「……那如果让澄花同学来规划行程的话，你会带我去哪里呢？」

澄花同学歪了歪头。

「野生动物园？」

「除了那里以外……」

又不是去旅行，不想特地跑到东京以外跨县。

「虽然我很喜欢动物呢～。除此之外的话博物馆或美术馆？不过，只要能悠闲聊天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吧？」

「如果只是想悠闲聊天的话，我觉得晚上的堇也很有氛围哦」

现在堇的大厅只有吧台亮着灯，在昏暗中如同聚光灯般照亮着我们。

混着橙色的灯光将澄花同学的黑发照得光泽动人，我好几次都差点看入迷。

「堇是很让人放松啦，但也想去其他地方嘛～」

「好好好」

「因为要在堇学习和谈恋爱，能像情侣一样相处的时间很少啊。所以两人的时光必须好好珍惜才行」

恋人。

男朋友和女朋友。

也就是说正在交往。

我想起了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会被叔叔杀掉……。

叔叔说过如果我对澄花同学不负责任地出手就要杀了我。

虽然我并非不负责任，但如果要说连自己未来都还没确定的我就表白心意是不负责任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怎么了？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没什么……」

我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我们的事由我来告诉叔叔吧。虽然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我打算传达我们的认真态度，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光是想想就让我忧郁起来。

澄花同学睁圆了眼睛，随即脸色大变。

「不行！要对爸爸保密！」

「为、为什么？」

「他绝对会唠叨说「明明要兼顾堇和学习，却还沉迷于恋爱～」，或者「你肯定是利用了静一郎君的温柔才让他跟你交往的吧～」」

对我来说保密确实很方便，但我也明白这只是把问题往后推而已。

「可是不对叔叔说的话，那才真的会被说成是不负责任吧」

「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简直像透乃小姐一样……」

这是最让人不安的类型啊。

确实之前小火那件事也算是顺利解决了，但澄花同学……你不会是因为这种奇怪的成功经历而得意忘形了吧。

「顺带问一下，可以告诉朋友吗？还有透乃小姐也是」

「唔—」

澄花同学歪着头思考。

「如果被问到的话，就说」

「什么意思？是要保密的意思吗？」

「……如果被问到的话，就会老实回答」

「是说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想告诉朋友，但传到常客耳朵里的话，因为也有爸爸认识的人，就会自动传到爸爸那里。就算告知的人没有打算告诉别人，有时也会从随意的对话中被推测出来呢，所以还是保密吧」

「白须贺和春原的话，说明情况后应该会帮忙隐瞒的吧」

「当然，我相信那两个人没问题」

「嗯？」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啊，你是在怀疑我的朋友吗」

「抱歉。说这种话真的很不应该，但静一郎君的朋友中，是不是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会把什么事都说出去的类型？」

「不，八弥虽然那样但其实是个好人啦。只是有点爱凑热闹，总是大声说话而已……」

抱歉啊，八弥。

明明没被点名，我却确信说的就是你。

「真的很抱歉。不过，就算不是那个人，在对话中聊到这类话题，也可能被谁听到呢。在堇进行工作洽谈的客人，也会以为周围的人听不懂，就若无其事地聊着不该被听到的话题」

「职业病啊……」

我也是偶尔会看到的景象。

今天的营业时间，也有用扬声器讲着估计是税务师打来的电话的老爷爷，以及不关笔记本电脑就去上厕所的上班族。

「我打算在下一次的定期考试中拿第一名。那样的话，爸爸也就不能对我跟静一郎君交往说三道四了吧。所以在那之前我会保持沉默」

「我也得努力不被叔叔杀掉才行」

「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已经制定并执行对抗策略的澄花同学显得若无其事，我却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陷入沉思。

比如大幅提升堇的营业成绩？

但那是光靠咖啡怎么也做不到的领域。

难道只能干脆下跪道歉了吗。

「啊，对了。说到朋友我想起来了，从明天开始小纱会来哦」

「白须贺的话，随时都会来玩吧」

澄花同学一边摇着手，一边说着「不对不对」

「不是来玩的，是来打工的哦」

「打、打工！白须贺要？」

「是真的啦。虽然最近时机不好一直没机会说，但从明天开始小咲良放学后就要在堇打工了」

「不会吧……」

「连履历表都收了呢，还给小咲良准备了制服～」

澄花同学说着这些话，显得十分开心。

虽然白须贺应该已经来帮忙过好几次了，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想象她穿着制服在堇工作的样子。

◇

第二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快。

白须贺来过很多次帮忙，所以应该不会搞砸厨房的工作，问题在于大厅。

她能做好接待客人这种事吗。

为了能及时帮忙，我想比澄花同学她们更早回去。

然而这个打算很快就破灭了。

当我从堇野家的玄关回到家时，已经有两双女生的乐福鞋并排摆在那里。

澄花同学不可能有四条腿，也就是说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为了前往堇，穿过一楼的走廊。

这时走廊中途更衣室的门打开，身穿堇制服的澄花同学走了出来。

「啊，欢迎回来，静一郎君」

从澄花同学身后白须贺也跟了出来，但看到这陌生的景象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白须贺已经完全穿上了堇的制服。

「怎么样，静一郎君。小咲良的制服打扮」

澄花同学「锵～」地一声，像展示装饰蛋糕一样展示白须贺。

堇那沉稳风格的制服穿在澄花同学身上给人可爱的印象，但穿在高挑的白须贺身上却显得十分合身。与其说是商店街咖啡馆的店员，更让人联想到都市的调酒师。

虽然不甘心，但非常适合她，帅气与可爱并存。

白须贺意外地显得有些害羞，开口说道。

「果然我觉得很适合，我自己」

「明明是在问我的感想，你却自己回答吗？」

「好，去堇试试看吧」

白须贺似乎很期待在堇工作的样子，无视了我的话朝厨房方向走去。

正想追上去时，澄花同学却挡在我面前堵住了去路。

「怎么样啊，静一郎君？」

澄花同学双手叉腰，摆出不太习惯的姿势。

难不成是受到白须贺身材好的影响吗。

「你在较什么劲啊？」

「因为静一郎君刚才看小咲良看入迷了吧？」

「才没看入迷呢。只是太突然了所以吃了一惊而已」

「真的吗～？真的吗～？」

「别玩了快走吧。白须贺要先去前厅了」

「啊，不好。等等我小咲良」

就在白须贺手刚搭上厨房门的时候，澄花同学追了上去。

◇

「哦，白须贺酱，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我会努力的」

带着白须贺来到厨房，透乃小姐向白须贺搭话，解下自己的围裙准备退到后面去。

「咦，透乃小姐，要休息吗？」

「没错，因为白须贺来帮忙了，我可以休息到晚餐时间。堇的工作环境也在逐步改善，真让人开心啊—」

「所以才录用了白须贺吗」

擦肩而过时透乃小姐拉住了我的肩膀。

「那孩子的待客能力感觉不太靠谱，要是让她负责大厅的话，静一郎你可要盯紧点啊」

「我知道」

「那我先去休息啦—」

这么说着，透乃小姐便离开了。

每天工作超过全职时长的透乃小姐能好好休息是件好事。就算因此需要我多费心照看白须贺也无所谓。

毕竟就算是澄花同学，应该也不会让完全外行的白须贺直接去大厅接待客人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看到白须贺在收银台前向澄花同学学习单据填写方法时，还是感到了不安。

现在这个时段客人不多。

虽然梦想着生意兴隆，但现在只能祈祷别太忙碌。

听完堇的工作说明后，白须贺挺直背脊待命。眼睛闪烁着活泼的光芒。

「喂白须贺」

我从厨房出声叫她。

「什么事？」

「话说回来你真的能来打工吗？我们高中基本不会批准打工许可的吧。我和澄花同学都是以帮家里忙为由才获得批准的，你好好拿到许可了吗？」

「当然」

「你是怎么说明的？」

「我说是家庭原因就通过了」

「家庭原因？」

白须贺是个连日泡在咖啡馆的富裕女高中生。这样的家伙居然有不得不打工的家庭原因？

「要给奶奶买生日礼物。所以是家庭原因。澄花说只要说是家庭原因就能通过，结果真的通过了，我可没撒谎」

这根本不算家庭原因吧。

我们学校的教师到底有没有认真审核啊？难道就因为白须贺是从海外转学来的，就不敢深入追问家庭情况吗？

「澄花同学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因为澄花很聪明嘛」

正说着门铃响起，客人进店了。

是常客佐崎先生。

佐崎先生在吧台坐下，我正想开口亲自接待。

「欢迎──」

「欢迎光临，请问您要点什么？」

白须贺比我更快开口。

「哦呀，是新来的兼职生吗？」

「嗯。从今天开始，的」

于是澄花同学一边操作着平底锅，一边探头望向柜台。

「她是我的朋友哦」

「澄花的朋友？确实年龄也差不多呢」

「嗯，是挚友，的」

「真了不起啊，这个年纪就来打工」

「嗯，很了不起，的」

我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但佐佐木先生却笑了起来。

「请问决定好点餐了吗？」

「这个嘛—」

「刚才澄花说今天的布丁做得很好……来着」

「这样啊。这个月的养老金也到账了，偶尔犒劳自己吧。要冰滴咖啡和布丁」

「我马上让渡准备一份美味的」

不对，接待客人不是这样的—我差点喊出声，但佐佐木先生却笑着。澄花同学也勉强挤出了僵硬的笑容。

在我泡咖啡期间，白须贺正在接受澄花同学的指导。认真听着澄花指导的白须贺。虽然被两人的样子吸引着注意力，正当我去取布丁时，又有客人来了。

我本想阻止，「这次也试试看吧。加油」澄花同学把白须贺送了出去。

客人是常客的白井女士。白井女士是位气质高雅的老奶奶，或许是怕冷，她总是在肩上披着披肩。

「欢迎光临，请到这边的座位」

白须贺引导白井女士入座并接待。

「哎呀，是没见过的店员呢」

「是从今天开始工作的店长的朋友」

「真是可爱的孩子呢，像人偶一样」

「我还能更像人偶一些」

「……什么意思？」

正当我担心她打算做什么而脸色发青时，白须贺上下开合着嘴巴。简直就像在模仿张开嘴的腹语术人偶似的。

但这似乎戳中了白井女士的笑点，她咯咯地笑着，趴在了桌子上。

从那以后白须贺的接待就是这种调调。

年轻人会感到诧异，老年人则会发笑。白须贺接待了大约十组客人。虽然不会在端菜礼仪和点单上出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是老年人杀手呢，沙拉酱。常客们都用像看待孙子般的宽容目光看着你呢」

「就这样放任不管真的好吗」

「因为不习惯的话，是记不住的啊」

「这种地方还真是斯巴达式教育呢」

「稍微有些挑剔的客人时，我打算亲自出马哦」

「不知道白须贺有没有领会到这种意图呢」

「静一郎君刚来这里的时候，待客也是那种感觉哦」

我差点呛到。

「不可能，再怎么想我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吧」

「我觉得比小咲良还要糟糕呢，总觉得你当时装模作样结果反而搞砸了？」

「不会吧……」

作为还算过得去的优秀青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机灵的，当然待客方面也自认为做得很潇洒。从最初就开始和常客闲聊，也处理得游刃有余。

但那些全都是幻想，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那样的吗。

我不由得把手撑在厨房的工作台上。

听到哧哧的轻笑声。

一看，澄花同学正笑眯眯地笑着。

被捉弄了。

即使肘她，澄花同学也毫无歉意地继续笑着。

「抱歉，抱歉……呵呵……」

「你看，因为这个出了好多奇怪的汗」

一摊开手掌，澄花同学就用指尖戳了过来。

「哇啊，手掌都湿透了」

「都是澄花同学害的吧。真是的」

还好是假的。真的太好了。

我一边假装傻眼，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

正要去洗手池洗手时，澄花同学突然往后一仰。

「哇，小咲良」

白须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她半眯着眼睛，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看着我和澄花同学。

「怎、怎么了，白须贺？」

「你们比平时更卿卿我我呢。为什么？」

「哪有什么卿卿我我啊？」澄花同学这么说，我也跟着附和「没有吧？」。

「那是我误会了？」

「误会误会」

「对对」

白须贺哼了一声。

「所以怎么了白须贺？要下单吗？」

「小紫来了」

「诶？」

◇

「为什么咲良穿着堇的制服啊！完全搞不懂！」

「啊咧，小紫也直接叫小咲良的名字了吗？」

「小紫小紫的，那孩子单方面用昵称叫我好不甘心啊！……不对不是这个，为什么咲良穿着堇的制服啊！」

澄花同学安抚着激动的春原说「好啦好啦」。

「是请她来打工的。之前也请她帮过忙，难得有机会就想把制服正式交给她」

「那是什么啊？我都没穿过堇的制服呢……」

「因为从没谈过这种事嘛」

「我，我也要打工！现在开始谈不就行了吗？」

「不～行」

澄花同学毫不留情地驳回了春原的恳求。

「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咲良可以！」

「小紫明年要回A班对吧，忘记约定了吗？要是只顾打工成绩上不去怎么办？本来就明年要考试了」

「唔～！」

春原在成绩下滑方面可是有前科的。她本人应该最清楚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

「那要点什么？」

「咕，我又没点正经说教套餐……」

春原带着痛苦的表情，在座位坐下。春原的桌子是靠窗的座位。射入的夕阳在她脸上投下奇妙的阴影，更添凄惨。

以这家伙的性格，现在肯定也在对白须贺燃起对抗心吧。

我把澄花同学拿来的春原点单整理好，去送餐。

说实话本想交给白须贺的，但常客们聚在一起和白须贺玩，实在没办法。

当我走近时，春原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你觉得我又在嫉妒咲良和你了吧，认为我是个难看的女人」

「怎么会」

我装傻充愣，勉强没觉得她难看。

将咖啡和布丁放在春原的桌上，附上账单。

「最近的澄花，一直情绪高涨不是吗？该说是飘飘然吗……」

我简直想抱头苦恼，春原也这么觉得吗。

「谁知道呢」

见我装傻，春原手托腮帮子，狐疑地抬头看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澄花有你在果然还是更好呢」

春原低声说道。

即便春原这么想，我也没自信能如此断言。

但是，我希望是如此。

「记得我早退那天吗？」

「……啊，是烘焙坊着火那天？」

「那天谢谢你对我吐露真心，多亏如此我才能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

春原喝了一口咖啡。

以前会加糖的，现在却直接喝黑咖啡。

「因为我是澄花的第一个朋友嘛。为了澄花，对你袒露真心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我现在依然不擅长应付春原。

但现在似乎能理解春原的心情了。

看到喜欢的对象和其他人变得比自己更亲密的样子，任谁都会嫉妒吧。

我看到和澄花同学自来熟的年轻男客人也会感到胸口发闷。

春原会全身心地喜欢上别人，那种感情有时会变成所谓的执着。我觉得，能怀抱着如此强烈感情的人，就是春原筑紫。

「这个，真好喝呢……」

春原再次抿了一口咖啡喃喃道。

◇

当天的营业结束了。

最近能切实感受到客流量在恢复，但唯独今天客人特别多，多亏有白须贺在帮了大忙。

匆匆结束关店工作后，我和澄花同学决定送白须贺去车站。

虽然白天的暑气渐盛，夜晚却还残留着春天的温和。朦胧的月亮悬在空中。

明明已经快到车站附近了，虫鸣声中还飘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花香。

白须贺在进入车站前停下脚步，转向我们这边。

「今天你可真是大显身手呢」

「对自己的工作评价就在自己心里默默打分吧」

每次都是这样，我实在忍不住要对白须贺那莫名其妙的自我完结发言插嘴。澄花同学也露出了苦笑。

「今天谢谢你啦，小咲良」

「这是因为啊～这是我的工作嘛～不用放在心上啦……刚才是在模仿渡的口气」

「简直一模一样呢！」

「一点都不像啊！」

连白须贺都开始捉弄我了。

明明才刚结束打工第一天的夜晚，居然还能这么从容。真佩服白须贺的坚韧。

白须贺开口说道。

「今天好久没这么紧张了」

「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是的。因为我不擅长和人说话，所以很害怕。偶尔还会被大人训斥」

去年冬天。在变得要好之前的白须贺，那真是糟糕透了。

因为不懂得如何措辞，总是引发误解和不和。

虽然那是不可抗力，但白须贺也因此受伤，开始拒绝与他人的对话。

「但是我做到了。如果一年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不敢相信。我改变了这么多」

白须贺笑了。

那是天真无邪又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澄花，渡。因为你们愿意和我说话，我才能改变」

「小咲良……」

「今后也请看着活跃的我吧。既然开始在堇打工了，我也会协助让堇成为更好的店。……那么」

这么说完，白须贺正要转身朝向车站方向，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再次转向这边说道：

「还有，恭喜你们。澄花，渡。再见啦」

白须贺只补充了这么一句，就走上车站的台阶。

我和澄花同学像被抛下似的呆站在原地。

「被发现了啊」

「被发现了呢……」

澄花同学向前踏出一步。

「抱歉稍等一下。我要去好好解释，为一直瞒着她的事情道歉！」

看了我一眼就跑出去。澄花同学追着白须贺进入了车站大楼。

虽然原本有着不想被叔叔发现的小心思，但看到如此坦率的白须贺，不禁涌起了自我羞愧的心情。

澄花同学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去追白须贺的。

果然，对朋友是瞒不住的呢。

而且对那个人也……。

向白须贺解释完回到澄花同学和堇身边时，在店里被透乃小姐搭话了。

「话说你们是在哪里告白的？我家？是我家吗？」

透乃小姐嘿嘿笑着，似乎想刨根问底。明明几乎都知道了。

「啊～，真是的，别问啦～！透乃小姐！」

「有什么关系嘛。你们那么秀恩爱，就告诉我嘛～」

澄花同学满脸通红。

我决定不牺牲她，自己来应付透乃小姐的捉弄，便走向了透乃小姐那边。

◇

人啊，稍微坦诚一点就能让人生变得丰富。

为了避开人际关系的纠纷，我一直试图做个还算不错的青年，但她教会了我表达自己真实心情的重要性。

即使想要戴着能干之人的面具生活，但看来我实在是笨拙得很，偶尔不坦率地吐露心声的话就会陷入泥沼。

那简直就像冲泡咖啡一样。

虽然会讲究这个讲究那个地尝试各种方法，但想喝而冲泡的咖啡才是最香的。

装模作样也并非坏事。

说谎也并非坏事。

但偶尔即使会感到难为情，我也想坦诚相告。

「我告白了，我们在交往」

和往常一样，与觉得回家麻烦的朋友们在教室里闲聊时，我抛出了这个话题。温暖的风从教室窗户吹进来，我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起初大家都沉默不语，但我相信他们会回应，等待着。

于是佐二眼中闪耀起光芒。

「恭喜你，静一郎！」

多亏佐二率先行动，气氛缓和下来，洋司也接着开口。

「太好了。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谢谢」

我松了口气。虽然相信他们，但紧张和难为情还是无法控制。

与佐二和洋司目光交汇时，感受到温柔的氛围，果然还是会害羞。

这时，仿佛要破坏这种气氛似的，八弥开始闹腾起来。

「哦，洋司先生，不给点恋爱建议吗？啊，不过你只有失恋的经验吧ー」

被挑衅的洋司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这家伙，看看气氛啊。现在不是这样瞎闹的场合吧…」

「我才不是故意捣乱，只是觉得应该给点建议而已啊？」

「你给我正常点，正常点」

「不是啊，就算你让我正常点…要、要是真正常起来的话…」

八弥抽噎着说。

「我会哭出来的啊…」

洋司和我对视一眼后耸耸肩，对着擦眼泪的八弥开口。

「为什么啊」

「因为我知道静一郎有多辛苦啊。你几乎每天都在家里帮忙干活吧？我一直超级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要是不喜欢在咖啡馆帮忙的话我早就溜走了」

我补充说明道，

「不是这个意思啦！」

八弥的主张支离破碎。

明明我自己都说没关系，八弥却坚持说不是这样。这家伙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太好了啊，静～一～郎～，太好了…」

「真是的。非要多余地拿我失恋的事开玩笑」

看着流泪的八弥，洋司虽然一脸无奈却带着笑意。

因为气氛担当的八弥情绪低落，佐二便代替他提出话题。

「有和堇野同学约会吗？虽然感觉你日常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虽然很忙，但还是去过几次的」

「都去了哪里啊？」

「去了博物馆和美术馆，也看了电影，还去了水族馆」

八弥抽抽搭搭地嘟囔着。

「……感觉，挺普通的啊……」

「普通就很好啊」

因为我不是在普通环境下长大的，所以对我来说普通并不普通。

而是无可替代的东西。

「不去些更有情调的地方吗？」

「本来计划着去海边一日游的……」

「已经是过去式了啊」洋司说道。

「但那天正好赶上叔叔回来，之前拜托过的扫墓似乎要让他带我去」

「你妈妈的墓在哪里？」佐二问道。

「在神奈川的镰仓」

「镰仓就是湘南吧？离海很近不是吗？」

虽然八弥指出这点，但我摇了摇头。

「是在内陆那边，直线距离看起来离海很近，但走路的话还是有段距离的」

「让叔叔送你过去不就好了」

「我本来打算暂时隐瞒交往的事，要是拜托那种事会有很强的罪恶感啊」

「那你就拜托叔叔送我们到海边汇合不就行了」

「是要骗叔叔吗？」

「不对不对，我们在湘南的海边等着。现在还不是夏天就这么热，不如叫上我们和堇野同学，还有白须贺、春原他们一起去海边玩吧？」

对于八弥的提议，洋司吐槽道。

「那不就变成静一郎和堇野同学的约会了吗」

「有什么关系嘛，绝对会很好玩的！带上球去玩沙滩排球！烟花大概不行，我们就排队吃刨冰吧！」

「嗯，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

「听起来很有趣。我也想去呢」

「既然要去的话那我也去」

佐二和洋司似乎都很积极。

不管怎么想，澄花同学应该也会很开心吧。如果时间合适的话白须贺应该会参加，要是澄花同学去邀请的话春原也会来吧。试着邀请看看似乎也不错。

「知道了。我会和澄花同学商量看看的」

「好耶，太棒了！你们快来开作战会议！」

虽说是什么作战会议，但我觉得如果不知道澄花同学她们的安排就没有意义，不过据八弥说，如果他来提议的话可能会被春原或白须贺否决，所以想先提出这个主意。

我在帮堇干活前的最后一刻，还和朋友们开着地图APP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

那天晚上。

我正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时听到了敲门声。

光听敲门声就知道是谁。

开门一看，果然是澄花同学。

「怎么了？果然海边的事不太行吗？」

「不是哦，小紫和咲良好像都很期待呢」

「这样啊，太好了」

我提出我们的计划后，澄花同学很高兴，还帮忙联系了白须贺和春原。

虽然细节还没完全敲定，但之后建个群聊让大家一起出主意的话，一定能想出好方案。

我也不知为何变得开心起来。

突然发现澄花同学从下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看。

「怎么了？」

「我在想睡前要不要好好看看静一郎君的脸」

「这、这样啊」

我不自觉地正襟危坐，挺直了背脊。

澄花同学用温柔的眼神仰望着这样的我。

「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不会表露真心的人，有点害怕来着，但我们的关系也是会改变的呢」

「毕竟都过去一年了」

「不过去年夏天我就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呢。虽然没想到你会成为我重要的人」

澄花同学微笑着补充道。

「虽然冬天那会儿挺难熬的呢」

「那个就别提了」

突然像被刺中般，在不好的意义上心头一紧。

「我当时也那么狼狈，算是扯平了吧」

「澄花同学你又没有错」

「不过，因为那件事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你的呢」

突然被这么说，我因难为情而移开了视线。

「喜欢上你的理由倒没有那么明确。虽然之前就觉得你冲咖啡的样子很帅，但我觉得这和对外婆怀有的感情有些相似」

澄花同学歪着头。

「但是，面对难缠的客人投诉时你总是主动承担，每天都陪我练习冲咖啡，最近还为了调配混合咖啡四处奔走。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觉得这是个愿意和我并肩作战的人，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

澄花同学似乎也因为难为情占了上风，无意识地摆弄着刘海。

「对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说这些很奇怪？但我认为必须好好说出来才行。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内心充满感动没能好好回应……」

澄花同学耳尖泛红，却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所以这次换我来说」

我也注视着她。

当决定要好好接受时，羞怯感就逐渐淡去了。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对她隐瞒什么。

无论是软弱的部分还是难堪的部分，我都想全然接纳这个愿意向我表露心意的她。

我这么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后宣告道。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

世界仿佛被寂静笼罩，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个人对我说过的话语，究竟拯救过我多少次啊。

我觉得就算用尽一生也配不上她。

「今后请多指教」

她的大眼睛骤然闪亮，眯成弯月。随后她扑进我的胸膛，轻微的冲击宣告着她的存在。

「嗯—」

她将形状姣好的鼻子在我胸口用力蹭来蹭去。

一想到会不会被嗅觉敏感的她闻到自己身上的体味，果然还是感到非常害臊。

但我还是坦然接受了。

因为她的头发和后背都像柔软的绒毛般，让我想永远拥抱下去。

我曾无数次诅咒过自己的境遇。

即便如此，只要能拥有与这个人相遇的人生，我就能肯定所有一切。

因为有她教会了我被爱的喜悦。

从敞开的卧室窗户吹来了柔和的风。

风中携带的花香已完全消散，转而飘散着新绿的芬芳。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终章

来到靠海的地方，几乎要忘记热岛效应这个词。

沥青地面较少，不必忍受阳光反射的煎熬，沿海吹来的风温度较低。结果就是体感温度比老家要低很多，非常凉爽。

想到母亲正安眠在这片好地方，我多少得到些救赎。

有件事让我稍感惊讶。因为已经好几年没能来给母亲扫墓，本以为墓地会荒废不堪，没想到维护得比想象中要整洁得多。

虽然被那位大叔笑着调侃「墓地这种东西只要住持有好好管理就会是那样啦」，但那态度总觉得很做作，我也察觉到了。

「在我不能去的期间，你也一直来给我妈妈扫墓吗？」

「嘛，嗯，是啊……」

叔叔一边剥着卷线香的纸带一边点头。看起来非常尴尬。说不定，他又在认为我父亲逃走是他的责任吧。

我从叔叔那里接过分好的线香，旁边的澄花同学也拿了一份。

「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年前以上了，我那时才五、六岁吧。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连声音我想也认不出来了」

承认这件事是很悲伤的，所以我一直避免说出口，但今天试着坦率地说出了真实的心情。

果然还是会感到有点悲伤。

「不过，我记得她是个温柔的人」

在墓地的香炉供上线香，我双手合十。

关于澄花同学的事、朋友们的事、堇的事，还有父亲的事。

逐一报告之后，睁开了眼睛。

虽然不觉得这样拜拜母亲就能收到，但还是希望她能收到。

澄花同学比我合掌祈祷的时间更长。

从香炉升起的白烟，消失在通透的蓝天中。

不可思议地，感觉堵在心中的东西消失了。

「好了，那我送你们到海边附近的咖啡馆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您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扫墓结束后，我们坐上叔叔停在附近停车场的车，前往与朋友们约定的目的地。

车子加速驶上了能看见海的道路。

从流动的车窗能看到闪闪发光的海面，还能闻到海潮的气息。

「静一郎，最近怎么样？」

「很开心哦。虽然堇的经营时好时坏，但也很有挑战性，而且我们现在也有了目标，不能示弱」

「是吗。那我也很高兴」

车子快速前进着。

远方巨大的积雨云在海面上投下影子。

澄花同学从后座探身向前座。

「爸爸，停车」

「嗯」

叔叔逐渐减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然后朝我们所在的后座扭过身子。

「干嘛啦」

「时间还够，从这儿开始我们走过去吧」

「啊？外面很热啊，会中暑的。明明可以坐开着空调的车去啊？」

「都说了没关系嘛，海也很漂亮，正好适合边看风景边散步。对吧，静一郎君？」

「不好意思。我们走过去」

「好好好，这样啊。嫌中年大叔碍事了是吧—」

我和澄花同学都无视闹别扭的大叔，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趁站在车道侧的澄花同学走到人行道时，叔叔从驾驶座探出身子看向我。

「静一郎」

「怎么了？」

「啊，没什么—」

叔叔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揉了揉鼻子。

「我先回去了，但晚上之前要回来啊」

「明天还要上学，不会晚归的」

「哦」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今天的叔叔。

「那么谢谢您送我们」

「嗯。随时都可以叫我」

叔叔开始关上驾驶座的电动车窗。

在窗户完全关闭之前，好像听到了什么。

「我就说有种不祥的预感啊，唉……」

◇

叔叔的车开走后，我和澄花同学并肩在人行道上走起来。

从人行道能看见的海很宽广，甚至感觉像一堵墙。

虽然不是像南国那样美丽的海，但闪耀的波浪和潮水的香气依然让心情雀跃。

「去见男朋友的母亲，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呢」

「都已经去世了，我觉得不是一般的心情吧」

「静一郎君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跟新田叔叔也打了招呼」

「虽然她不在那里就是了」

能如此流畅地说出口，我对自己感到些许惊讶。那家伙的事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即便如此啊。我还是想好好供奉静一郎君的咖啡。毕竟这是堇引以为傲的新菜单嘛」

澄花同学从拎着的托特包里露出保温瓶的瓶口。

那里面装着我调配的冷萃咖啡。出门前我本来不太情愿，但澄花同学坚持要带，就带来了。

就算是供品，也不能把咖啡泼在墓上，也不能把保温瓶留下，所以行李增加了。没办法，就算我说我来拿，她也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不想交给不情愿拿的人。

「反正，也传达不到啦。」

「但是，即便如此，说不定能送到。我是这么想着，连静一郎同学的那份也报告了哦。」

「所以，你才合掌那么久啊……」

「因为也说了重要的话。你觉得是什么？」

「女朋友和父母的对话，我哪知道啊。」

虽然自己从未想象过会处于那种状况，但一旦身处其位，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即使哪里都不在，也会期待真的能传达过去。

「我在报告说，我会让静一郎同学幸福的。」

澄花同学对我来说，如同太阳般耀眼且温暖。

「静一郎同学那边呢？」

我稍微想跟她较劲一下。

「我报告说，我交到女朋友了。」

「模范答案！满分！」

「别给人扫墓打分啊。」

突然，风包裹了我们。

从海上吹来的风有点冷，但在灿烂闪耀的阳光下，让人感到安心。

「风真舒服啊。」

「嗯。」

并肩走着，我让手背轻轻触碰她的手。

「要是牵着手去的话，绝～对会被他们捉弄的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偶尔也让澄花同学一起被捉弄下嘛」

「嘛～既然男朋友都这么说了，我可能拒绝不了呢ー」

「等和那群家伙汇合后，可就没这种机会了，所以趁现在啦」

「这么说来，也是呢」

与她牵起手。

像贝壳般紧密交扣，彼此相连永不离分。

「真像恋人呢」

「我们就是恋人啊」

像这样接触着，真担心我的心跳声会传达到她那里。

但我绝不会松开手。

在初夏的海边牵着手散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而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家咖啡馆。

是什么样的店铺我故意没有去查。是适合海景的店呢，还是经典风格的店呢。

会提供什么样的咖啡，有什么样的料理。

我想一定很棒吧。

人生就像咖啡一样。

享受苦涩固然可以，但也可以让它变得甜美。

若不能同时珍视两者，那便成了谎言。

当我重新握紧她的手时，她会对我微笑。

今天要喝的咖啡或许会成为人生中最难忘的回忆—我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要在那杯咖啡里加一勺砂糖。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后记

虽然我在书封的评论里写着「想在秋天的露天座席工作」，但实际上最近沉迷的咖啡馆并没有露天座位，所以正在怀疑能否实现的作者敬上。

那家咖啡馆是附近的有机咖啡厅。

在第一卷后记中曾提到做了紧急手术，其实被摘除一侧肾脏的作者，深切体会到健康的可贵，开始了戒酒并大量食用蔬菜的生活。

然后，在这样的境遇下发现了这家有机咖啡厅。

原本作者是个偏爱略带古早风情的咖啡馆的人。即使被宣传无添加或有益健康也毫不动心，甚至会以「连那不勒斯意面都没有」为由敬而远之， 但正宗的有机咖啡厅亲自体验后确实令人惊叹。产地直送的新鲜蔬菜既爽脆又柔软，手冲咖啡充满温柔，治愈着被截稿日和检查折磨的心灵。

托你的福，我现在变成了在时尚咖啡馆的角落里，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蒡沙拉和玛芬蛋糕，一边喝着咖啡的妖怪。果然挑战没去过的咖啡馆也 很有趣啊。你会这么想吧，静一郎？嗯嗯，就是这么回事呢ー。

（顺便说下因为血液检查等数值没什么问题，所以喝咖啡也没关系）

以下，是谢辞。

在手术前后一直照顾我的医生和护士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本作的插画师古弥月老师。非常感谢您为本书绘制了精美的插画。继第一卷之后能再次收到您的感想，我由衷感到欣喜。

也要感谢为我举办庆功宴的朋友们。很抱歉，其实那时候我的工作还没全部完成。

还有，也感谢我的责任编辑ぬる先生。尽管日程安排非常紧张，您还是坚持到了最后，我对此深表感激。我想您一定也为此捏了一把汗吧。

同时，对于在出版过程中给予关照的相关人员、设计师以及GA编辑部的各位，还有编辑部的天然卷毛+先生，我也要表示感谢。非常感谢你们。

此外，最重要的是，我要向阅读了这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以最大的感谢。

多亏各位的支持，才能实现将静一郎与澄花的故事续篇出版成书。

考虑到发售时节虽已不合时宜，但若能让大家感受到如春日般温暖活泼的故事，便是我的荣幸。

有泽有

第二卷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插图